过一条窄廊。廊壁挂着老照片:上世纪七十年代玛治县伐木队合影、八十年代草原退化卫星图、九十年代牧民迁徙车队……最后一张,是王言初到玛治县那天,在博拉木拉垭口拍的——风很大,他帽子歪斜,身后是裸露的赭红山脊,照片右下角写着日期:2023年10月17日。
“林总挂的?”小燕驻足。
“她挂的。”王言答,声音很轻,“也是她选的顺序。”
廊子尽头是一扇小门,推开是后巷。巷子窄而深,两侧土墙斑驳,墙根钻出几簇紫色鸢尾,在暮色里静默摇曳。巷口停着辆旧摩托,车筐里插着把铁锹,锹尖沾着新鲜泥土。
王言脚步一顿。
小燕顺着他视线望去,奇道:“这车……”
“多杰的。”王言说,弯腰拾起车筐里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张手绘的地形草图,墨线粗犷,标着箭头与小字:“东坡缓坡带,土质砂砾层厚1.2米,下伏黏土隔水层——扎措测”。图右下角,潦草画着一朵歪斜的格桑花。
他指尖抚过那朵花,忽然想起白天多杰出门前说的话:“……我跟陈书记他们吵完,还得去趟博拉木拉,白芨说东坡那边挖出泉眼了,得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
原来不是去吵架,是去赴约。
小燕挽紧他胳膊,仰头看他:“咱们也去?”
王言把图纸仔细折好,塞进胸前口袋。那里还揣着早上多杰硬塞给他的半块风干牦牛肉,硬邦邦的,带着盐粒与阳光的味道。
“去。”他说,“顺路把这半块肉,还给多杰。”
夜色渐浓,高原的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又大又近,仿佛伸手可摘。他们沿着后巷往博拉木拉方向走,没开车,就踩着碎石子路慢慢踱。风里有了凉意,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远处,福运来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如潮;近处,土墙根下,那几簇鸢尾在星光里微微颤动,细茎柔韧,花瓣薄如蝉翼。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山坡轮廓渐渐清晰。没有路,只有被踩实的草径,蜿蜒向上。王言忽然停下,从裤兜摸出相机——不是新换的数码机,而是他刚来玛治县时用的那台老胶片机。他调焦,取景,对准坡顶。
镜头里,一盏头灯的光柱刺破黑暗,像柄银剑劈开夜幕。光柱摇晃着,忽明忽暗,照见几个蹲在坡上的身影。多杰背对着镜头,正俯身刨土;他旁边,扎措用罗盘校准方位;更远处,白芨蹲在泉眼边,双手掬起一捧水,正往自己脸上泼——水珠在头灯光下迸溅,宛如星屑。
王言按下快门。
咔嚓。
轻微的机械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坡上的人影似乎有所感应,齐刷刷回头。头灯的光束瞬间汇聚,像五道探照灯,齐齐打在他脸上。
他没躲,就站在那儿,任光灼烧视网膜。眼前白茫茫一片,却清晰看见多杰咧开嘴笑了,远远挥了挥手;扎措摘下头灯,朝他这边用力点头;白芨干脆站起来,双手围成喇叭状,朝山下吼了一嗓子,声音被风扯得又长又亮:
“桑巴!树苗订好了!青海的云杉,甘肃的侧柏,还有四川的香樟——都抗旱!明儿一早,车就到县里!”
王言抬手遮了遮光,也朝山上喊:“树坑挖多深?”
“按您说的!”多杰的声音沉稳有力,“八十公分!底下垫碎石滤水,中间填腐殖土,上头盖青稞秸秆保墒!”
“谁监工?”
“我!”白芨抢答,“我盯第一茬!死一棵,我赔十棵!”
王言笑了。他放下手,眯起眼适应强光,忽然发现多杰脚边躺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青翠欲滴的嫩芽——不是树苗,是刚挖的野蕨菜,叶卷如拳,带着山野清晨的露水。
原来他们不止在挖坑。
还在种菜。
小燕不知何时已悄悄站到他身后,轻轻碰了碰他后背:“回家吧?”
王言点点头,转身。下山时他没再看相机,只是把那只老胶片机紧紧攥在手心。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棱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他知道,再过七天,冲洗店老板会把底片交给他。那张坡顶的照片上,头灯的光晕会晕染成五团温暖的金色光斑,像五颗小小的太阳,悬在玛治县深蓝的夜空里。
而此刻,他口袋里的手绘图纸正紧贴胸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那朵歪斜的格桑花,仿佛也活了过来,在布料下悄然绽放。
回到县城已是深夜。福运来依旧喧闹,但主街已安静许多。路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柔的影子。王言没回丈人家,而是拐进了巡山队临时办公点——那间由旧粮仓改建的小院。院门虚掩,门缝漏出一线昏黄灯光。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堂屋门开着,贺清源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听见动静,他抬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桑巴哥,等你半天了。”
“等我干嘛?”
贺清源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指了指屋里:“桑巴嫂子给你留的。她说,你今儿肯定得回来,就煮了锅奶茶,温在灶上。”
王言心头一热,快步进屋。灶膛余烬未冷,铁锅搁在温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细泡,奶香混着丁香、肉桂的气息弥漫全屋。锅旁小桌上,摆着一只粗陶碗,碗底压着张纸条,字迹娟秀:“趁热喝。别学多杰,喝凉的胃疼。——小燕”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滚烫,醇厚,甜度恰到好处。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咸,是酥油的本味。
他捧着碗,慢慢喝着,目光掠过墙上——那里新钉了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扎措、贺清源、桑巴、白芨、多杰……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编制待批”“工伤认定中”“家属随迁落户”“树苗采购负责人”……最后,是王言自己的名字,后面空着,只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格桑花。
窗外,高原的夜风拂过,送来远处博拉木拉的松涛声。那声音低沉而绵长,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悠远而坚定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他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陶碗轻轻放在桌上。碗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像一粒种子,落进湿润的泥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