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轻点丝线末端。
图景骤变。
幽蓝丝线尽头,并非乾元殿,而是一方破碎虚空——其中浮沉着半截断裂的蟠龙玉玺,玺上裂痕蜿蜒如雷纹,内里竟有血光汩汩渗出,仿佛活物之心。
江宁瞳孔骤缩。
蟠龙玉玺,乃大夏开国太祖以镇压龙脉之精魄所炼,象征皇权正统,亦是王朝气运之锚点。此玺早该随前朝覆灭而崩毁,怎会出现在此处?更诡异的是,它竟在“流血”!
他猛然抬头,望向天空。
今夜无月,唯见星斗垂野。
北斗第七星——破军,光芒异常炽烈,竟隐隐泛出赤色。
破军主杀伐、主变革、主倾覆。
而此刻,它正悬于皇宫正上方。
江宁心头掠过一道电光:姬玄要的,从来不止是一个儿媳,也不止是林青衣的命格。他真正想要的,是借林青衣这枚“钥匙”,撬动那枚早已断裂却尚未熄灭的蟠龙玉玺——重启大夏龙脉,重塑王朝气运,甚至……借此窥探上古天庭崩解之时,遗落人间的“天命之匙”。
难怪他能容忍林青衣流落民间百年,任其成长、任其结缘、任其被江宁摘果。
原来他早就在等这一刻。
等一个“命格圆满、因果清晰、气运交汇”的绝妙时机。
等江宁亲手将这颗果子,送到最靠近龙脉核心的位置。
江宁缓缓收起令牌,掌心一握,将其碾为齑粉。
粉末簌簌落下,化作点点金尘,随风而散。
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出屋门。
身形未动,神魂已离体而出,化作一道金虹,直射上阳仙宗内景地入口——那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青铜巨门。
内景地,登天梯。
云雾缭绕,石阶如剑,直插混沌。
昔日他登至第一百八十八阶,力竭而止。
今日,他神魂所化金虹掠过第一阶时,石阶上浮现出一行血字:【登梯者,当以心为阶,以念为梯,心念不坠,天梯不绝。】
第二阶:【登梯者,当知己身即道,己身即界,身不破限,梯不成阶。】
第三阶:【登梯者,当明阴阳相济,刚柔并存,一味纯阳,终成枯阳。】
江宁神魂微微一顿。
前三阶,竟非考校力量,而是直指心性本源。
他未曾停步,神魂金虹继续向上疾驰。
第四阶起,压力骤增。
每踏一阶,便有一道无形罡风劈来,风中裹挟着无数幻象:幼时母亲病卧床榻咳血不止,少年时父亲跪于祠堂前额角磕破鲜血长流,少女林青衣在暴雨中伸出手却触不到他衣袖,沈月如背影渐远消失于赤煌洞天裂隙……
幻象真实得令人窒息。
可江宁神魂不动如山。
他并非无情,而是早已将情炼入道基——母亲之痛化为枯荣手第七式“慈母针”,父亲之愧凝为五禽拳鹤形“负霜翼”,林青衣之缘成了金刚不灭身第十丈金身的最后一点灵机,沈月如之别则孕出了九劫火真诀第七劫“焚心劫”的劫火种子。
情非枷锁,乃是薪柴。
他一步一阶,步步如雷。
第一百阶,罡风化刀。
第二百阶,罡风化剑。
第三百阶,罡风化龙。
当神魂踏上第三百六十阶时,整座登天梯轰然震动,云海翻涌,混沌裂开,一座恢弘石台自虚空中升起,台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他此刻神魂之形——金乌朱雀环绕,十一丈金身虚影若隐若现,脚下踩着一条由阳炎、星辉、地脉、命格交织而成的璀璨长河。
石台中央,静静悬浮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简。
玉简无字,却在他神魂触及瞬间,自动展开。
内里只有一行流转不息的篆文:
【欲登九重天,先断三重障:
一障肉身之桎梏,二障精神之樊笼,三障命格之定数。
今汝已破前二,唯余命障未斩。
若欲登临第四百阶,须于此台,亲手斩断自身一道命契。】
江宁沉默。
命契?
他心中瞬间闪过数道可能——与长宁帝的君臣契?与林青衣的情缘契?与沈月如的师姐契?与白黎的妖盟契?甚至……与那位神秘冰棺女子的跨界契?
他闭目,神魂内视。
在浩瀚识海深处,果然有一缕幽蓝细线,正微微搏动——正是此前在监天司令牌中所见的那道命契残丝,此刻竟自行浮现于他神魂之内!
它来自林青衣,却已与他血脉相融,成为他命格的一部分。
斩,则情断缘绝,修为暴涨,登天梯第四百阶唾手可得;不斩,则命契如毒,终将反噬,届时不止登梯失败,连十一丈金身都有崩解之危。
江宁凝视那缕幽蓝。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淡,却又极决。
他伸出神魂之手,没有去斩,而是轻轻握住那缕幽蓝。
随即,心念一动,将自身一道精纯至极的纯阳之气,缓缓注入其中。
幽蓝丝线顿时一颤,竟开始缓缓染上金边,由冷转暖,由虚转实,由“命契”悄然蜕变为“道契”——不再是单方面维系的因果束缚,而是双方共同缔结的修行盟约,你助我登高,我予你长生,彼此扶持,共赴大道。
石台嗡鸣。
玉简上的篆文悄然变化:
【道契已成,命障不破而破。
登天梯第四百阶,开放。】
云海裂开一道金光大道,直通更高处。
江宁神魂迈步,踏上第四百阶。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明灌顶而下。
他“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体内奔涌的气血,不只是红色,而是亿万道金红交织的符文长河;看到了自己神魂之内,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悬浮着一座微缩的五岳山形,山巅盘踞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乌;更看到了自己命格之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大夏国师”、“林氏夫婿”、“上阳传人”等烙印,正被一道新生的、金焰缭绕的印记缓缓覆盖——
【武圣候补·江宁】
四个古篆,灼灼燃烧。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国师府后院,江宁本体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金乌朱雀已然隐去,唯余一片澄澈宁静。
他抬手,轻轻一招。
远处,一道幽蓝微光破空而来,落入他掌心——竟是那枚早已断裂的蟠龙玉玺碎片,不知何时已悄然飞至他身边,此刻安静躺在他掌心,裂痕之中,再无血光,唯有温润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