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他行至师妃暄面前,目光沉静,却似能洞穿人心:“师姑娘,你方才问我,愿不愿与我一道办成此事。”
他微微一顿,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锤:“现在,答案已在我眼前。”
师妃暄抬眸,撞进他眼中——那里没有蛊惑,没有胁迫,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残酷的清明。她忽然明白,自己早没了退路。若拒绝,便是亲手将静斋数百年“代天”之名,钉死在世家门阀的棺盖之上;若应承,则需撕开所有幻象,直面那血淋淋的真相。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迷惘尽褪,唯余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好。”
只一个字,却似耗尽全身气力。
秦渊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荣姣姣跟上,经过师妃暄身边时,指尖悄然拂过她袖角,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低语如风:“师姑娘,路一旦踏出,便再无回头石。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有些光,照得太久,眼睛会瞎;有些真相,看得太清,心会冷。”
师妃暄伫立原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孤寂而倔强。她望着秦渊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幼时初入静斋,师尊带她登上后山摘星阁,指着满天星斗说:“天上星辰,各有其位,各行其道,方得永恒。人间亦如此,贵贱有序,上下有别,才是太平根基。”
那时她仰头望去,只觉星河浩瀚,美得令人落泪。
可今夜,她终于看清——那所谓“恒常”的星轨之下,是无数被碾作齑粉的姓名,是千万双在黑暗中无声伸向虚空的手。
紫微殿观星台,高耸入云。秦渊踏上最后一级汉白玉阶时,夜风骤烈,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台上,杨广独自立于青铜浑天仪旁,玄色帝袍翻飞,背影竟显出几分少有的萧索。他未回头,只抬手指向北方天际——那里,一颗赤色妖星正拖着长长尾焰,撕裂夜幕,直坠向幽州方向。
“看见了吗?”杨广声音沙哑,“钦天监说,此星名‘荧惑守心’,主天子失德,国祚将倾。”
秦渊负手而立,目光沉静:“荧惑本属火星,性烈而躁,主兵戈、刑杀。它守心宿,确为凶兆。可若心宿不虚,何惧荧惑?”
杨广终于转身,月光映亮他眼底深处那一抹久违的锐光:“所以朕想请先生教朕——如何让这‘心宿’,重新变得坚实?”
秦渊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废除九品中正,重开科举,专考策论实务;查抄关陇八姓隐田,按口授田,永禁奴婢;设‘民诉台’于各州,凡百姓陈冤,直奏御前,三日必复;再……”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准许江湖门派,持‘义民牒’,监察地方官吏。但凡贪墨、枉法、纵容世家者,门派可自行缉拿,押送京师受审。”
杨广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收缩。这些条陈,比当年他力推科举时更狠,更绝,几乎是要将世家门阀赖以生存的根基——土地、人口、司法、仕途——全部斩断!
“你可知,此举一出,关陇贵族必反?”他声音发紧。
“所以,陛下需要一支新军。”秦渊目光如电,“不募于世家,不养于豪强,不隶于府兵,而直接从流民、罪徒、江湖游侠中遴选,以‘保境安民’为名,授田授械,直属于天子。这支新军,朕称之为——‘镇魂营’。”
“镇魂……”杨广大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星台回荡,竟带着几分酣畅淋漓的快意,“好!好一个镇魂营!朕……准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解下腰间一柄古朴短剑,剑鞘乌沉,隐有龙纹盘绕。他双手捧剑,郑重递向秦渊:“此剑名‘承乾’,先帝所赐,朕登基后从未出鞘。今日,朕以此剑为信物,授你‘镇魂营’监军之权,便宜行事,生杀予夺,无需奏报!”
秦渊并未推辞,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剑鞘刹那,一股凛冽剑意顺脉而上,竟隐隐与他体内真气共鸣。他拔剑出鞘——
寒光乍现,如一道冷电劈开夜幕!
剑身通体幽蓝,细密冰纹蜿蜒其上,赫然是以“冰玄劲”心法淬炼的千年玄铁所铸!剑脊铭刻两行小篆:“承天命以正乾坤,断奸佞而镇幽魂”。
秦渊凝视剑身,忽而一笑:“陛下,此剑锋芒太盛,恐伤及无辜。”
杨广朗声大笑:“无妨!若真有无辜者挡路……那便说明,这天下,早已没有真正的无辜了!”
笑声未歇,北方天际,那颗赤色妖星轰然爆裂,化作漫天流火,簌簌坠落。
秦渊抬头,望着那场壮烈而凄美的星陨,眸中映着赤红火光,平静无波。
他知道,这场大火,烧的不是天象。
而是整个旧时代的棺椁。
而他自己,将亲手,为这具棺椁,钉下第一颗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