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近乎顽童发现新玩具的亮光。

    “诸位。”卫渊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个魂魄识海，“你们记得如何哭泣么？”

    寂静。

    “记得如何愤怒么？”

    依旧寂静。

    “记得如何……毫无理由地大笑么？”

    这一次，鼎中响起第一声笑。不是诵经时的低沉和声，而是稚子撕裂云层的脆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笑声如潮水漫过堤岸，冲垮了所有庄严佛殿的琉璃瓦，掀翻了所有法坛的金漆香炉。笑声所及之处，佛光褪色为晨曦，经幡化蝶，连善乐菩萨座下莲台都簌簌抖落金粉，露出底下黝黑温润的木纹——原来那莲台，本就是一棵活树的根须盘结而成。

    宝星菩萨忽然合什，星光锁链寸寸崩解：“输了。”

    善乐菩萨浑身金光如蜡泪流淌，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那曾经捏碎过九重魔劫的掌心，此刻正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此战未完”，可喉咙里滚出的却是嘶哑气音，像被抽去筋骨的枯枝。最终，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卫渊身后那座仍在生长的巨城——城墙琉璃砖上，此刻正映出整片喜乐天的倒影。倒影里，没有菩萨金身，没有罗汉怒目，唯有炊烟袅袅升起，孩童追逐纸鸢，老者对弈松下，一对青年男女并肩坐在溪边，少女将采来的野花编成环，轻轻套上少年手腕……

    “你赢了。”善乐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这座城……叫什么名字？”

    卫渊望向远处，那里云海翻涌，正有一道崭新虹桥自天际垂落，虹桥尽头，隐约可见青冥洞天轮廓。他唇角微扬：“不叫城。叫‘归墟’。”

    “归墟？”南释光咳着血笑起来，“好个归墟！万物终焉之地，却也是……新生之始？”

    “正是。”卫渊转身，青衫衣摆扫过青铜鼎沿，鼎中雾气霎时凝成一枚浑圆玉珏，通体剔透，内里却有山川河流缓缓旋转，“此珏为界核，名‘如意’。从此喜乐天不复存在，唯余如意界——不设法坛，不立宗门，不度众生，只待有缘人，自寻其乐。”

    玉珏升空，撞入云海虹桥。霎时间，整片天地开始溶解——不是崩塌，而是如春雪消融。佛殿化为山峦，经幡散作林海，法坛倾颓成丘陵，八十万信众的魂魄虚影纷纷散开，或化流萤，或变游鱼，或成山风，或作晨露……最后只剩善乐菩萨孤零零立于半空中，金身黯淡如蒙尘古镜。

    宝星菩萨飘然而至，星光托起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师弟，随我回灵山吧。”

    善乐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将头顶菩萨冠摘下，随手一抛。冠冕坠入下方渐次消散的云海，竟在触水刹那绽开万朵白莲，莲瓣舒展间，每一片都映出一个不同模样的善乐：雪中少年、持戒沙弥、说法高僧、悲悯菩萨……最后莲瓣尽落，水面只余一圈涟漪，涟漪中央，浮起一枚青玉簪子——正是他未成道时，母亲亲手所制。

    “不必了。”善乐轻声道，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我忽然想起，当年在凡间，我最爱做的事……是蹲在溪边，看蚂蚁搬家。”

    他身形彻底消散前最后一瞬，卫渊分明看见，那溪边青石上，一只工蚁正驮着米粒，奋力爬向新筑的巢穴入口。石缝间，不知何时钻出一株嫩绿新芽，叶脉清晰，迎风轻颤。

    云海虹桥轰然合拢，青冥洞天轮廓随之隐没。喜乐天彻底消失，原地只余一片混沌初开般的氤氲雾气，雾中隐约可见虹桥残影，以及……一道青衫背影，负手而立，衣袂翻飞间，似有无数细小文字从他袖中飘出，如萤火，如星屑，如春雨，纷纷扬扬，洒向这片新生的、空白的、无限可能的——如意界。

    （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