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怎么就让他们接过了茶杯呢?
荒诞过后,就是深深的忌惮。...
焦良才的电话来得突然,却并不突兀。
陈淼握着手机站在临安市殡仪馆后巷的老槐树下,风一吹,枯叶打着旋儿贴上他裤脚。电话那头焦良才声音沉稳,带着三分试探、七分诚意:“陈顾问,您那位徒弟——时慢慢,缝尸手法扎实,阴气感知敏锐,更难得的是心性沉得住。我们刚调阅了停尸房那段影像,他全程未触尸、未近棺、未启封,仅凭三枚镇魂钉、半卷《太阴引渡图》残页,就将失控的‘回光吊颈煞’压回尸窍七寸……这已经不是普通缝尸人能做到的事了。”
陈淼没应声,只把手机换到左耳,右手无意识捻起一片干枯槐叶,指尖稍一用力,叶脉便簌簌裂开,露出里面灰白如骨的纤维。
焦良才顿了顿,又道:“我们想给他一个正式编制,乙级缝尸人起步,配专属停尸间、阴气监测仪、每月两支‘寒髓膏’供应,另外——”他声音压低,“管理局新设的‘民俗术器修复组’正缺一位主理人,若他愿意,可直接挂副组长衔,享受甲级待遇。”
陈淼终于开口,嗓音微哑:“焦局,您知道他刚满二十三。”
“所以才要抢在二十四个节气轮转完之前定下来。”焦良才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敷衍,倒像在说一件极郑重的事,“民俗术器这行当,讲究‘器随人老,人随器沉’。年轻时候手稳、眼利、气纯,能修得了那些百年以上的老物件;等三十岁后阴气渐浊、念头杂了,再好的手艺也容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时慢慢现在,正是刀锋最利的时候。”
陈淼抬眼,望见殡仪馆三层西侧那扇蒙着薄灰的玻璃窗——那是时慢慢今早刚整理过的临时工作间。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碟,里面盛着半凝的朱砂膏,旁边斜插着三根兔毫笔,笔尖还沾着未干的墨痕。昨夜暴雨,窗框渗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迹,像一滴迟迟不肯干涸的泪。
他忽然想起吕行被押走那天,审讯室单向玻璃映出的侧影:那老头坐得笔直,手腕上的铐子锃亮,可整个人却像一截被虫蛀空的老槐木,风一吹就要散架。可就在法警推他起身时,吕行忽然偏过头,朝玻璃外扫了一眼——那一眼不看人,不看墙,只盯着墙上挂着的旧式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咔哒,走得分外清晰。
后来陈淼问过老郑,那挂钟是二十年前法医部统一配发的,铜壳已绿,机芯却至今未停。
“焦局,”陈淼拇指摩挲着槐叶断口,“您给的条件,我没资格替他答应。但有句话,得先让他听见。”
“您说。”
“民俗术器修复组,主理人要干的第一件事,是修一口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哪一口?”
“西郊乱葬岗第三排,倒数第七棵歪脖柳下的那口‘哑棺’。”陈淼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风里,“它躺那儿快六十年了,没人敢动。因为每回有人靠近,柳树根须就会从棺缝里钻出来,缠住脚踝,拖着人往土里陷。前年有个收荒佬不信邪,带了钢锯去,锯到第三下,整棵树的枝条突然活过来,把他吊在半空,直到管理局的人赶到,才用‘断根符’生生斩断那三十七根活藤。”
焦良才呼吸一滞:“……那是‘缚阴椁’。民国初年鲁班门叛徒所制,用七岁童女指甲、未啼婴儿脐带、孕妇胎盘灰拌生漆,七七四十九道工序阴干而成。按规制,它本该埋进万人坑压煞,可当年主持迁坟的道士死于暴病,棺就荒在了那儿。”
“对。”陈淼把碎叶弹进风里,“它现在棺盖松了半指宽,里面阴气正往外漏。漏得不多,每天不到三缕,混在晨雾里,普通人闻不出。可临安市这半年新增的十七例‘梦游坠楼案’,全集中在西郊片区。死者临终前,枕头底下都压着一根干枯柳枝。”
焦良才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您是想说……那口棺,是活的?”
“不。”陈淼望着那扇灰蒙蒙的窗,“它是饿的。”
挂了电话,陈淼没回殡仪馆,反而转身拐进对面巷子。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纸扎铺,门楣上悬着褪色蓝布幌子,写着“张记·专营寿材阴器”六个墨字。铺面窄,仅容两人并肩,货架上摆着纸人、纸马、金箔元宝,角落堆着几口未上漆的杉木小棺——那是给夭折婴孩用的“返魂匣”。
店主张伯正在糊一只纸鹤,竹篾骨架纤细,薄如蝉翼的皮纸上还透着底下炭笔勾的翅纹。见陈淼进来,他眼皮都不抬:“来了?桃木剑的事,我听说了。”
陈淼点头,在柜台边坐下:“张伯,您这儿,还有‘哑棺’的图纸吗?”
张伯手一顿,糊纸的浆子滴在案板上,摊开一朵灰白的花。他慢悠悠舔了舔毛笔尖,蘸浓墨,在一张黄裱纸上画了三笔——不是棺形,而是三道交错的柳枝,枝条末端各悬一粒黑点,像未睁的眼。
“鲁班门的图,早烧了。”他把纸推过来,“这是他们留下的‘眼位图’。哑棺共设九窍,八窍通地脉,一窍锁命门。命门不在棺头也不在棺尾,而在……”他指尖点向中间那粒黑点,“柳枝打结处。你徒弟若真接这活,第一刀,就得劈开那结。”
陈淼盯着那三粒黑点,忽然道:“吕行当年被开除前,来过您这儿?”
张伯笑了,眼角褶子堆成一道深沟:“何止来过。他蹲在我这灶台边,啃冷馒头,看我糊纸人,看了整整四个月。走那天,他摸走了我案头一支秃了毛的狼毫——就是现在,还插在他家书桌笔筒里。”
陈淼没问那支笔后来如何。他知道答案:吕行用那支笔,在自己手臂内侧,一笔一划,刻下了邹尚的名字,刻了整整十七年。刀锋入肉三分,血痂层层叠叠,最后结成一块紫黑色的疤,形如扭曲的篆体“冤”字。
他起身告辞时,张伯忽然喊住他:“陈顾问。”
“嗯?”
“你徒弟右耳后有颗痣,芝麻大小,略偏红。那是‘阴眼胎记’,百年难遇一例。寻常缝尸人靠符、靠器、靠术,可他……”张伯把那张黄裱纸折好,塞进陈淼掌心,“他靠的是‘看见’。所以别拦他去看那口棺。有些东西,捂一辈子,不如看一眼。”
陈淼回到殡仪馆时,时慢慢正蹲在停尸房外的水泥地上,面前摊着一本硬壳笔记。封面用铅笔写着《阴物辨微录》,页角卷曲泛黄,显然翻过无数遍。他左手握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右手食指沾着朱砂,在水泥地上画着什么。陈淼走近才看清——那是放大了数十倍的柳树根系图,密密麻麻的线条中,有七处被朱砂圈出,每圈旁边标注着细小的字:“气穴”“煞口”“回流点”。
听见脚步声,时慢慢抬头,额角沁着细汗:“师父,我查了西郊地契,那片乱葬岗,解放前是鲁班门‘阴木坊’的试棺场。他们造的棺,要先埋进地里三年,引地气养木,再起出来验煞。哑棺……是最后一口没起出来的。”
陈淼蹲下身,手指拂过地上朱砂线条:“你怕吗?”
时慢慢摇头,目光清澈:“怕。可张伯今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