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唯有风穿破洞而入,吹得佛前残烛摇曳不定,光影在泥胎佛面上来回游走,忽明忽暗,宛如呼吸。
老僧忽然起身,步履蹒跚却不迟滞。他绕过倒塌半边的香炉,走到佛台之后,伸手拨开垂挂多年的蛛网,露出一面斑驳铜镜。镜面布满铜绿,几乎照不出人影,唯有中央一小块尚存澄澈。
他伸手拭去那点污迹,低头望去——
镜中映出的不是他自己枯槁面容,而是一双眼睛。
一只左眼清明如初阳,一只右眼漆黑如永夜。
两眼之间,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贯穿而过,宛如天堑,又似桥梁。
老僧久久凝视,忽然抬手,一指点在镜面金线上。
“咔嚓。”
一声轻响,铜镜裂开一道笔直缝隙,沿着那道金线蔓延而去,直至镜缘。
镜中双眼依旧清晰,只是金线已断。
老僧收回手,望着指尖渗出的一滴金色血液,轻声道:“封印……松动了。”
老头没回头,却似已知一切:“所以你才会让他走。”
“我不拦他。”老僧合十,“因我知道,若此刻强行留下他,只会让他提前引爆体内禁制,届时不仅他神魂俱灭,整座魔界都将陷入永劫轮回。”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老头问。
老僧沉默片刻,忽然弯腰,从佛台下方拖出一只陈旧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没有经卷,没有舍利,只有一叠泛黄纸页,每一页上都画着同一幅图——
一名少年盘膝而坐,周身缠绕九条黑龙,龙首皆朝向他眉心一点。而在那一点之上,悬着一枚残缺玉珏,其形如月,其色如血。
老头盯着那图,呼吸微滞:“盘龙神剑……第一式?”
“不是第一式。”老僧摇头,“是祭礼。”
“什么祭礼?”
“以身为炉,以魂为薪,以剑为引,召九大龙魂,炼一柄……不该存在于世的剑。”
老头终于转身,眼中首次浮现惊骇:“你疯了?这功法一旦启动,轻则反噬自身,重则引发九天雷劫,连我们都未必扛得住!”
“所以才需要他。”老僧抬眸,目光穿透庙宇,投向远方,“只有他那只融合魔眼的右眼,才能压制九大龙魂暴戾之气;只有他那颗尚未彻底冷透的心,才能承载盘龙神剑最初的剑意。”
“你是在赌。”
“是。”老僧坦然,“赌他够狠,也够软。”
“够狠对敌人,够软对自己。”老头接口,忽然笑出声,“难怪你一直护着他,哪怕明知他将来必成大患。”
老僧没笑,只将那叠纸页轻轻放在铜镜碎片之上。纸页无风自动,缓缓飘起,悬浮于镜面三寸之处,泛起淡淡微光。
“他现在还不懂。”老僧道,“等他真正明白‘盘龙神剑’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时……”
“他就再也不是王贤了。”老头接道。
庙外风起,卷起地上积雪,打着旋儿扑向破庙门槛。
雪落无声。
而千里之外,王贤正踩着风雪前行。
他左眼微睁,右眼黑纱之下,那团黑色火焰静静燃烧,仿佛亘古长存。
他不知自己为何走向落日城。
也不知为何要避开叶红莲。
更不知为何,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梦见一座破庙,梦见两个老人,梦见一面裂开的铜镜,梦见镜中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
他只知道——
自己必须赶到那里。
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
在那柄剑彻底成型之前。
在……他自己,彻底消失之前。
风雪愈发猛烈。
他停下脚步,抬手抹去睫毛上的冰晶,望向远处天际——那里,一抹赤红正悄然撕裂云层,如同伤口绽开的第一缕血光。
落日城,快到了。
而他的右眼,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刺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轻轻……眨了一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