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琼嫁来沈家虽说样样做的也好,但也能看出是个娴静性子的人,做出这般事情,的确没想到。
因着孙宝琼这一闹,又不肯回太后那里,那手紧紧拽着沈肆的袍子,一副回去了就要死的样子,皇上自然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让孙宝琼回太后那里去了。
孙宝琼这一行为其实也是为着沈家的,皇上便让沈肆将孙宝琼带回去。
这会儿沈家的人都在花厅里,等着沈肆领着......
李漱玉被那冷眼一刺,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她垂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却再不敢抬眼直视季含漪——不是怕她身份高、位分重,而是那双眼里没有怒火,也没有讥诮,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凉意,像深井水照见人影,照得人心里发虚。
沈长龄听见这话,猛地侧身挡在李漱玉身前半步,声音发紧:“五婶……她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似是把翻涌的话硬生生压下去,才低声道:“她只是……太担心母亲。”
季含漪没看他,目光仍落在李漱玉脸上,片刻后才缓缓移开,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语调平缓如常:“三爷若真担心白氏,不如劝她静心抄几卷《金刚经》。佛门清净地,最容不得心浮气躁的人搅扰。她这些年操持中馈,劳心费神,倒不如趁这机会歇一歇,养一养心性。”
这话听来是宽宥,实则字字如针——白氏这些年哪是操持中馈?分明是借中馈之权,将沈府内宅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孙宝琼初进门时递的两盏茶,都要挑出茶色浓淡不合礼制的错处来;连厨房熬的银耳羹里少放了一粒枸杞,也要唤管事媳妇当面申斥。所谓“歇一歇”,不过是点破她早已失了本心,执念过甚,反误了自己,也误了儿子。
沈长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嘴唇翕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季含漪也不再等他回应,只轻轻抚了抚小腹,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我胎像已稳,这几日便要去相国寺祈福。若三爷有心,不妨替我带句话给白氏——不必挂念我,更不必挂念府里旁人。她只需记着,沈家的门楣,从来不是靠算计撑起来的,是靠一个‘正’字立住的。当年老太爷戍边十年未归,家中老母病笃,新妇守寡三年未曾改嫁,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宁可门庭冷落,不可门户倾颓。’这话,如今还刻在祠堂西墙第二块青砖上。”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沈长龄骤然震动的眼,又掠过李漱玉僵直的肩背,才道:“白氏若是记得这句话,就该明白,她今日所失,并非权柄,而是沈家人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缓步而去。裙裾拂过青石小径,裙角绣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泛着柔润光泽,步履不疾不徐,却仿佛踏在人心之上,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沈长龄怔在原地,望着季含漪背影渐行渐远,直到那抹藕荷色消失在垂花门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忽然想起幼时随父亲去祠堂祭祖,自己踮脚偷看西墙,果然见一块青砖边缘微凸,砖面被磨得温润发亮,上面“门户倾颓”四字笔锋凌厉,如刀刻斧凿,至今未褪。那时他还小,不懂其中分量,只觉得字写得极好,像父亲握剑的手势。
李漱玉终于抬起脸,眼圈微红,声音哑得厉害:“她这是……拿老太爷压你。”
沈长龄没应声,只慢慢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他忽然想起昨夜外祖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手腕,浑浊的眼里全是泪:“你母亲糊涂啊!她以为攀上太后,就能护住你一辈子……可她忘了,太后也是人,也会老,也会死。可沈家……沈家百年根基,靠的是什么?是忠,是正,是信!你五叔查荣国公府,不是为害白家,是为守这‘正’字!”
他喉头一哽,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而此时的相国寺,山门前松柏森森,香火缭绕,檐角铜铃在春风里叮咚作响,一声声清越悠长。孙宝琼正坐在禅房窗下抄经,素绢纸铺展如雪,她执笔的手腕纤细却稳,墨迹匀净,一行行《心经》字字端凝,不见一丝浮躁。窗外斜飞入一只青蝶,停在她腕边未干的墨迹旁,翅翼微颤,竟似不忍惊扰这一室寂然。
她未抬眼,只左手极轻地一扬,袖口垂落,那蝶便倏然振翅,翩然飞向窗外春光。
门外脚步声起,一道清越女声隔着竹帘传来:“孙姐姐可在?含漪冒昧来访。”
孙宝琼笔尖一顿,墨珠悬于纸上,将坠未坠。她垂眸看了片刻,忽而提腕,在墨珠将落未落之际,以极细的笔锋勾出一瓣桃花轮廓——墨色未洇,形神俱在,恰似春日枝头将绽未绽的那一朵。
她这才搁下笔,起身掀帘。
季含漪立在阶下,一身月白绣折枝梅褙子,发间只一支素银衔珠步摇,随着微风轻晃,珠玉无声。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个捧着锦袱包着的平安符,一个提着食盒,盒盖缝隙里透出温热甜香,是刚蒸好的桂花糯米藕。
孙宝琼福身,唇边笑意浅淡,一如从前:“五婶安好。没想到您会来。”
“我来,是为两件事。”季含漪走进禅房,目光扫过案上未干的经文,又落在孙宝琼腕间一串素檀木珠上——珠子颗颗圆润,色泽沉厚,显然戴了多年,绝非新物。“第一件,替沈肆给你带句话:永清侯府案子结了,程琮的供词里,一句未提你。”
孙宝琼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那串檀木珠在腕上轻轻一磕,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季含漪却像没看见她的反应,自顾自走到窗边蒲团坐下,伸手接过婆子递来的食盒,掀开盖子,取出一碗尚温的藕粉羹,轻轻推至孙宝琼面前:“第二件,我尝过你从前做的梅花酥,甜而不腻,酥而不散。今儿这碗藕粉羹,是我亲手熬的,加了陈年桂花蜜,你尝尝,是不是比从前甜些?”
孙宝琼望着那碗清透微漾的羹汤,热气氤氲中映出她自己的眼睛——终于不再是全然平静的湖面,而是裂开了一道细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浮动。
她没动勺,只轻声道:“五婶为何觉得……我还会想吃甜的?”
“因为你还活着。”季含漪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人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还想尝甜的。哪怕这甜,是别人给的,是假的,是裹着苦的糖衣……只要它还在,就说明你心里,还没彻底关上门。”
孙宝琼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良久,她端起碗,小口啜饮。桂花蜜的醇香在舌尖化开,甜得绵长,却奇异地压不住喉头那一丝涩意。
“五婶知道我为何来这儿么?”她忽然问。
“知道。”季含漪点头,“你不是来避祸的,是来等一个答案。”
孙宝琼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碗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太后让我嫁进来,是要我做一把锁,锁住沈家,锁住元瀚,锁住沈肆。可我……不想做锁。”
“那你想要做什么?”季含漪问。
孙宝琼抬眼,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看向季含漪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笑意,没有恭顺,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清醒:“我想做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