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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宗师·四季(2/3)

子总是雷打不动的。

    他挣扎着要起来,我赶忙按住他:“师父,您歇着,我去!”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喘着气,点了点头,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那张早已填好地址,折得整整齐齐的汇款单,郑重交到我手上。

    那单子上,“宝芝林,张晚棠”六个字,依旧端端正正。

    我那时个子矮,只能踮起脚,将单子和银元递进柜台里去。

    柜台后的先生推了推眼镜,仔细核对,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我:“叶少爷,这个收款人,本月初已经过世了。”

    我如遭雷击,张口结舌,捏着汇款单的手瞬间冰凉。

    怎么告诉师父?怎么告诉他,那个他默默守护了四十八年,用月月银钱承托着吴先生一诺,在泉州守望无尽晨昏的女人,终究没能等到她的归人,带着一生的痴念和未了的等待,独自走向了永恒的寂静?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培德里,还没想好措辞,就看见师父强撑着站在叶家大宅的门口,高大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神直直地望着巷口。

    他什么也没说。

    当天下午,一封泉州的信,寄到了佛山。

    而当晚,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一是黄飞鸿师傅!

    他风尘仆仆,面容沉痛,师父看见他,身体猛地一晃,踉跄着扑了过去,巨大的身躯像座崩塌的山,重重倒在黄阿伯怀里。

    这个一生刚强的铁汉,竟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嘶哑绝望,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不休:

    “飞鸿!她走了!晚棠她走了啊!她等了先生......等了整整四十八年啊!四十八年啊!!”

    他死死攥着黄阿伯的衣襟,涕泪横流:“她说......说要把骨灰撒进大海......说要去......去找哥哥张举人......去找七妹………………去找先生......!

    黄阿伯紧紧抱着他不停颤抖的巨大身体,眼眶通红,用力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道:“顺哥!顺哥!我答应你!一定办到!”

    “一定替吴先生......办到!”

    那晚的寒风,把师父的心魂也吹散了。

    梦醒时分,债主索偿,不久之后的某个黄昏,这座背负了太多思念和承诺的沉默铁塔,也轰然倒塌了。

    他的骨灰,最终由黄飞鸿阿伯,亲手撒入了那片埋葬了七妹、张举人、吴先生和无数英魂的伶仃洋。

    培德里的天空,终究还是变了。

    如果说人生有四季的话,我人生前四十年的春天,在1938年十月,结束了。

    世道翻覆,家财如沙塔般,呼啦啦倾颓。

    我攥着当掉祖父传下金怀表换来的几块冰凉银元,挤上了开往香港的汽轮。

    咸腥的海风灌满船舱,我最后一次回望,佛山城在暮霭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涸湿的水墨画。

    站在船舷上时,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了师父。

    他站在码头送行的人群边缘,用力挥了挥手,像一棵被大风压弯了的老松。

    维港的霓虹,初看是璀璨的,像打翻了的珠宝匣子。

    久了,才觉出那光怪陆离下的冰冷。

    碎玻璃似的灯光,映着我租住的半间唐楼。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黄的底子,像溃烂的伤口。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杂着隔壁潮州阿婆煎咸鱼的油腻气息。

    米缸时常见了底,刮缸底的声响,刺耳又心慌。

    妻子永成的眉头总蹙着,像解不开的结,她默默操持这个小家,把清苦的日子尽力熨帖。

    彼时孩子们还小,懵懂的眼睛望着空空的碗,那份无声的询问,比拳头打在身上还疼。

    孤灯为友,港雨成邻,唯一不变的,是角落里那具沉默的木人桩。

    它站在潮湿墙角涸开的霉斑里,木色发暗,桩手被无数次的撞击磨得光滑油亮。

    香港狭窄的鸽笼容不下大开大阖的拳架,我只能在方寸之地,对着这不会言语的老友推手。

    手掌贴上冰冷的木桩,腰马沉下,气沉丹田,小念头如溪流般在指掌间流转。

    咏春的劲,讲求短、寸、巧,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反而被逼出了另一种韧性。

    推、按、摊、膀……………

    日复一日,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黏腻腻贴在背上。

    可任我如何推挤,木人桩也纹丝不动。

    它推不开压在心头的南中国海的风浪,推不开对岸故土的烽烟离乱,更推不开记忆深处,培德里骑楼下那声遥远又清晰的呼唤.....…

    带着鱼丸汤氤氲的热气,那声音穿透时光的壁障:“阿问,去帮我拿信!”

    是师父......

    他和培德里,曾是安稳的锚,如今却成了悬在心头上,可望不可即的暖。

    日子在拮据和木人桩单调的撞击声中,悄然流淌。

    香港像一艘永不靠岸的船,载着无数流离失所的魂灵,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颠簸。

    直到那个落雨的黄昏,一个穿着美式夹克的青年,贸然闯进我狭小的武馆。

    雨滴顺着他桀骜不驯的头发往下淌,他眼神锐利得像刚开刃的刀,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劲和燃烧般的渴望。

    他叫李振藩,后来全世界都叫他布鲁斯?李(Bruce Lee),而华人则会更多称呼他??李小龙。

    他练拳的样子,像一团裹着闪电的风,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爆炸性的力量和一种近乎原始的直觉,快得几乎撕裂空气。

    他从不满足于套路,总是追问:“师父,为什么这样打?怎样更快?怎样更有力?”

    他的拳脚砸在木人桩上,发出的不是沉闷的笃笃声,而是噼啪的爆响,直砸得木屑飞溅。

    看着他,我时常恍惚,仿佛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那时的我,从来都认为功夫横竖两个字,赢的站起,输的躺下。

    如今,我身不由己,被时代的风暴裹挟着,在狭小的斗室里奋力搏击,试图踢开命运沉重的闸门。

    只是,他眼中的火更烈,燃烧的欲望更直接,那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锋芒。

    他就像一道迅猛无匹的标指,刺破了武馆沉闷的空气,也刺破了我因循日久的某些东西。

    他最终飞向了更广阔的海洋,用咏春的根,用自己的心,用中华的武,去撞击世界的壁垒。

    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巷尽头,步伐快得像他踢出的腿,留下的,是木人桩上几道新鲜的深刻凹痕,还有武馆里久久不散的回响。

    夜深了。

    维港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斑驳的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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