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拾起。
【雷渊旧录·卷末附抄】
——这是昔年一位无名雷修所记,记录其在北海雷渊边缘采药时,偶见一株奇树,树皮如金箔,叶脉似银线,每逢雷雨,树身不接天雷,反将方圆十里雷霆尽数“吸”入树干,凝而不发,蓄势百年,终在一朝炸裂,化作漫天金雨,雨落之处,草木尽枯,泥土成晶,唯余一道深不见底的雷渊。
那雷修写道:“彼树非拒雷,实为养雷;非畏天,乃待时。世人争雷之暴烈,吾独羡其忍性。雷之大者,不在怒,而在默;不在炸,而在蕴。”
许玄静静看着,许久,将此册轻轻夹入【下巫秘典】之中。
他走出角阁,青光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通路。
洞青已在门外等候,身旁站着魏素月,太阴光辉在其周身流转如水,手中托着一枚寸许小鼎,鼎身幽黑,鼎口却泛着一圈极淡的银白——那是【复重圆】之力凝结而成的“月魄之息”,专为镇压躁动雷炁而炼。
“李商秘已在北海外围设下【三曜焚天阵】,”洞青神色凝重,“阵眼三处,皆以太阳真火凝成‘日轮’,悬于海面三百丈高,昼夜不熄。他未攻,却已断你出入北海之途。”
魏素月淡淡接道:“他等你主动入阵。”
许玄点头,目光掠过那小鼎,忽道:“魏宫主,若以【复重圆】之力,能否在日轮之下,造一‘隙’?”
魏素月眸光微闪:“隙?”
“非破,非毁,非挡。”许玄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细若游丝的银线悄然浮出,正是【倏忽】初形,“只是……让日轮‘多照’一瞬,或‘少燃’一瞬。”
魏素月沉默片刻,忽而一笑:“原来如此。你不是想借我的‘圆’,去补你的‘缺’。”
她将小鼎递来:“鼎中月魄,可凝三十息。三十息内,你若能在三处日轮之下各留一道‘倏忽’之隙,我便为你护持北海入口,三日不闭。”
许玄接过小鼎,入手冰凉,却似有万钧之重。
他没有谢,只深深看了魏素月一眼,那眼中既无感激,亦无试探,唯有一片澄明——如北海初霁,万里无云。
洞青忽而开口:“溟度,还有一事。初明上神传谕,三日后,东苍天将启【青木祭】,届时天郁将亲自降下一道【建木分神】,为求震者赐福。你若欲成事,需于祭前,亲手伐下一截建木枝,以血为墨,书就【震雷誓】,悬于祭坛中央。”
许玄脚步一顿。
伐建木?
建木乃东苍根本,枝干皆含神道威压,寻常紫府触之即焚,金丹亦难近其百步。而【震雷誓】……若真以血书写,便是将自身命格、因果、道途尽数押上,一旦不成,誓约反噬,轻则道基崩毁,重则魂飞魄散,永堕建木根须之下,为养料。
这是最后的考验,也是最毒的饵。
他回望洞青,声音平静如古井:“伐木之器,何物可用?”
洞青缓缓抬手,掌心浮现一柄短刃。
刃长七寸,通体黝黑,刃脊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雷纹,纹路尽头,汇聚于刃尖一点——那一点并非金属,而是一颗微缩的、缓缓旋转的银色雷枢。
“【枢断】。”洞青道,“昔日天霍龙君斩甲木分身所用之刃。伐木不伤根,断枝不损神,唯斩‘震’之一脉。此刃认主,需以震雷之血温养七日。”
许玄接过【枢断】,刃身微凉,却在他掌心轻轻嗡鸣,仿佛久别重逢。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青苍天的建木巨影正投下万里阴影,枝叶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都如一面镜子,映照出无数个他——有的持雷,有的握鼎,有的跪伏,有的昂首,有的正在伐木,有的已被枝条绞杀。
而所有镜中之影,最终都汇向一个方向:北海。
那里,三轮日轮已升,金焰滔天。
那里,雷渊深处,一株金皮银脉的奇树,正悄然舒展新叶。
那里,还有一座无人知晓的灵境,境内一池清水,水面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一枚缓缓旋转的、空洞的雷枢。
许玄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无镜影,唯有一道银线,自瞳孔深处,笔直射出,刺向北海方向。
他迈步前行,步伐不疾不徐,却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皆无声龟裂,裂纹如雷网蔓延,却不见半分焦痕,唯余一种被“削去”了什么的奇异空旷感。
身后,角阁青光缓缓合拢,如巨兽闭目。
前方,北海风浪正急。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