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万里,长空昏闷,天光黯淡到了极点,明明是正午,整片东夷大地却昏暗如夜。
大泽之中,一人独立。
此人一袭重紫衮龙冕服,龙首人躯,威如神灵,站在了一道巨人的足迹中,便见...
青崖子的指尖在丹炉边缘缓缓划过,那炉身泛着幽青冷光,似有寒霜凝结其上。他闭目片刻,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皮肉之下游走。这不是寻常疲乏——是龙髓在经脉里烧起来了。
三日前他强行将半截玄鳞龙脊炼入己身,以为借着赤霄真火可驯服龙煞,却没料到那龙魂残念竟蛰伏于骨髓深处,如今随春雷乍响而苏醒。昨夜子时,他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吐出的血沫里浮着细碎金鳞,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咳……”他扶住丹炉,指节发白,腕间一串紫檀佛珠突然崩断,珠子噼啪滚落石阶,其中一颗撞上墙角青砖,裂开一道蛛网似的纹路——纹路尽头,竟渗出半滴赤红血珠,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门外忽有风来,卷起檐角铜铃三响。
“师尊。”
清越嗓音自阶下传来,不疾不徐,像一泓春水淌过冻土。
青崖子未回头,只将袖口往腕上拉了半寸,遮住那截正泛起淡金纹路的小臂。
来人是谢昭。
他穿一身素灰道袍,腰束青蛟皮带,发髻用一根乌木簪挽得极紧,连鬓角一丝乱发也无。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却笼在袖中,袖口微鼓,似藏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他抬步上阶,靴底踏过三颗散落的佛珠,却未碾碎一颗——脚尖离地三分,悬空而行,足下有极淡的银辉流转,如履薄冰。
“赤霄峰云气翻涌三日,山门禁制自行启了七重。”谢昭停在丹炉三尺之外,目光扫过青崖子后颈处隐约浮起的鳞斑,“方才我路过药圃,见三十七株百年茯苓一夜枯死,根须焦黑如炭,却无半点火灼之痕。”
青崖子终于转过身。
他左眼瞳仁仍是墨色,右眼却已覆上一层薄薄金膜,虹膜边缘游走着细若毫芒的赤线,仿佛有人以朱砂笔在他眼球上画了一道未干的符。他盯着谢昭袖中鼓起之处,忽然低笑一声:“你把‘锁龙钉’带来了?”
谢昭颔首,袖中之物应声轻震,嗡鸣如龙吟初试。
“它认得你。”青崖子抬手,指尖凝出一点赤焰,焰心却泛着诡异青灰,“三年前你在断龙渊底拾它时,它还裹着万年寒魄冰壳。那时它不肯认主,你便割开掌心,让血滴在钉身上——滴了整整三百二十七下,直到冰壳裂开,露出里面那截龙角雕成的钉首。”
谢昭睫毛微颤,未置一词。
青崖子却已转身,掀开丹炉盖。
炉内无火,唯有一团粘稠如汞的暗金色液体静静悬浮,表面浮沉着九枚龙牙状结晶。每枚结晶都映着不同景象:有雪原孤城,有倒悬海市,有焚天火雨,有万剑穿云……最中央一枚,则映着一座崩塌的青铜殿宇,殿顶匾额字迹漫漶,依稀可辨“大赤”二字。
“龙髓未炼净,反被它炼了我。”青崖子声音沙哑,右眼金膜忽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透出熔岩般的赤光,“这炉中九枚‘逆鳞印’,本该镇住龙魂九窍。可昨夜子时,第七印自己裂了。”
他伸手探入炉中,指尖刚触到那团金液,整条手臂骤然覆盖鳞甲!金鳞层层叠叠蔓延至肩头,鳞隙间渗出细密血珠,落地即燃,化作幽蓝鬼火。
谢昭袖中锁龙钉嗡鸣加剧,震得檐角铜铃再响。
“你早知道会这样。”谢昭忽然开口,语调依旧平静,却比方才低了半度,“你让我去断龙渊取钉,又令我守着药圃三月,日日以‘归墟引’浇灌茯苓——那引子里混了你指甲缝刮下的龙屑,对么?”
青崖子动作一顿。
炉中金液猛然沸腾,第九枚逆鳞印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眉骨高耸,唇线凌厉,正是青崖子年轻时模样。那张脸睁开眼,直视谢昭:“你既知,为何还来?”
谢昭终于抬起右手。
袖落,掌现。
掌心横亘一道旧疤,蜿蜒如龙,疤口泛着与青崖子右眼相同的赤金光泽。他摊开手掌,掌纹深处竟浮起细微电光,噼啪作响,光晕所及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似有无形龙影掠过。
“因为当年在断龙渊底,钉上刻的不是‘镇’字。”谢昭一字一顿,“是‘引’字。引龙髓,引龙煞,引龙魂——引向持钉者血脉深处。”
青崖子右眼金膜轰然碎裂!
赤光暴涨,照得整座丹房如浸血池。他踉跄后退,撞上身后青铜架,架上三十六只玉瓶齐齐炸裂,瓶中药液泼洒而出,在空中凝成三十六道流光,竟自发组成一座微型星图——北斗隐没,南斗倾斜,唯有紫微垣中一颗孤星剧烈明灭,星辉如针,直刺谢昭眉心!
谢昭不避不闪。
眉心一点朱砂痣突然绽开,化作细小漩涡,将星辉尽数吞入。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片翻涌黑海,海面浮沉着无数断裂锁链,每根链环上都蚀刻着微缩版的“大赤仙门”篆文。
“你终于肯让它出来了。”青崖子喘息粗重,左眼墨色渐褪,亦染上淡金,“二十年前,你娘抱着襁褓中的你叩开山门,说你天生‘龙胎锁脉’,百日便能吞云吐雾。我验过,确是真龙遗脉——可那脉络里缠着九十九道‘诛仙缚龙索’,是上代掌门亲手所结。”
他猛地撕开道袍前襟。
胸膛裸露处,并非血肉,而是一整块青黑色龙骨!骨面密布咒文,每道咒文都由凝固的暗红色血丝构成,此刻那些血丝正疯狂蠕动,如活虫般朝着谢昭方向爬行。
“你以为我在炼龙?”青崖子咳出一口金血,血珠落地即化龙形,嘶鸣着扑向谢昭脚踝,“错了。我在炼你。”
谢昭垂眸。
那些小龙撞上他靴面,瞬间汽化,只余一缕青烟盘旋上升,在他头顶聚成一条半透明龙影。龙影无角无爪,通体莹白,双目紧闭,却在谢昭呼吸起伏时,胸腹随之微微鼓胀——仿佛尚在母胎之中。
“龙胎锁脉,锁的从来不是龙。”谢昭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青烟自指尖升起,袅袅缠绕成锁链虚影,“是锁‘引’字诀的引子。我娘当年没告诉你真相——她不是来求医,是来送祭品。”
丹房骤然寂静。
连炉中金液都停止翻涌。
青崖子右眼彻底化为纯金,左眼却恢复墨色,双眼异色,如阴阳割裂。他死死盯着谢昭掌中青烟锁链,喉结上下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原来如此。”
他忽然抬手,骈指如剑,直刺自己心口!
指尖刺入龙骨三寸,没有鲜血喷溅,只涌出大股浓稠墨雾。雾中浮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身布满刀痕,铃舌却是一截蜷曲龙须,须尖一点赤焰长明。
“这是‘镇魂铃’。”青崖子将铃递向谢昭,“也是你娘留给你的唯一信物。她临终前说,若你十八岁仍未破锁,便将此铃交予你——铃响九声,龙胎自解;若你已破锁……”他顿了顿,墨色左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