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一却不再解释,转身走向书房。推开木门,室内陈设简朴,唯有一面丈许高的铜镜悬于壁上,镜面蒙尘,映不出人影。
他抬手,一缕金红真气射出,拂过镜面。
尘埃簌簌落下。
镜中景象骤变——
并非书房实景,而是一片幽暗虚空。虚空中,八百二十七座坟茔静静悬浮,每一座坟茔上方,都盘踞着一团人形阴影,或持戈,或执盾,或仰天咆哮,形态各异,却皆笼罩在一层薄薄金红雾气之中。雾气之下,隐约可见骨骼轮廓,关节处有细微金光流转,如血脉搏动。
最中央那座无碑孤坟,却空空如也。
王重一凝视片刻,指尖一点镜面。
镜中虚空,八百二十七团阴影齐齐一震!所有阴影的头颅,同时转向镜外,空洞的眼窝,直直“盯”向王重一!
没有声音,却有一股庞大、冰冷、充满原始战意的集体意志,顺着镜面轰然撞入王重一识海!
——“杀!”
——“破城!”
——“护驾!”
——“效死!”
千言万语,凝成一句无声嘶吼,震得镜面嗡嗡作响,铜镜边缘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王重一岿然不动,任那意志洪流冲刷识海。他眼中金红光芒一闪,袖中金像种剧烈震颤,一股截然相反的、包容、牵引、凝滞的奇异波动扩散开来,如一张无形巨网,温柔而不可抗拒地裹住那八百二十七道战魂意志。
镜中,所有阴影的动作缓缓放缓、凝固。
它们身上缭绕的金红雾气,开始缓缓下沉,一缕缕,一丝丝,汇入下方虚幻的坟茔之中。坟茔的轮廓,在雾气浸润下,竟渐渐变得凝实,甚至透出温润玉质光泽。
“原来如此。”王重一唇角微扬,低语如叹息,“不是魂魄依附金像种……是金像种,在主动‘喂养’魂魄。”
他转身,负手立于窗前。
窗外,一株老槐树在秋风中簌簌抖落枯叶。叶落之处,地面青砖缝隙间,几缕极淡的、肉眼几不可察的金红雾气,正悄然渗出,如活物般蜿蜒爬行,钻入砖缝深处。
王重一目光追随着那雾气,直至它消失于地底黑暗。
“蒂柯。”他神识中问道,“统计。”
“已执行。”蒂柯回应,“八百二十七枚金像种,目前共吸收并初步转化战魂残念三千二百一十九缕。其中,七百六十三枚种子内部,已形成稳定‘魂核’雏形,具备最低限度意识存续能力。剩余六十四枚,因宿主生前意志过于涣散或创伤过重,转化失败,判定为‘枯种’。”
“枯种数量,与金像军阵亡者中,未经历完整金像引仪式者,完全吻合。”蒂柯补充道,“证明:金像引,不仅是战场淬炼,更是魂魄与金像种的第一次深度绑定。无此绑定,纵有先天修为,亦难为种所容。”
王重一闭目,神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里,悬浮着一枚比寻常金像种大出三倍的金红核心,表面铭刻着无数细密符文,正缓缓旋转。核心中央,并非幽暗漩涡,而是一片混沌初开般的星云,星云深处,隐约可见八百二十七颗微小星辰,各自明灭,彼此间以纤细金线相连,构成一张精密绝伦的能量网络。
——【鬼神阵图】。
并非人为绘制,而是八百二十七枚金像种,在漫长岁月中,自发形成的灵魂共振图谱。它无声运转,抽取地脉阴气,过滤杂质,将最精纯的魂能,反哺给每一枚种子中的战魂。
“所以……”王重一睁开眼,眸中金红尽褪,唯余深潭般的平静,“不需要他们突破先天。”
“需要的,只是信任。”
“信任这金像种,能托住他们坠落的灵魂。”
他走出书房,步履沉稳。院中老槐树最后一片叶子飘落,恰好停驻在他摊开的掌心。
叶脉清晰,金红如血。
他轻轻一吹。
叶片化作齑粉,随风散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应天城郊,英烈忠骨园。
一阵毫无征兆的秋风骤起,卷起漫天枯叶。八百二十七座新坟前方,所有未燃尽的香烛,火苗齐齐一跳,由青转金,由金转红,炽烈燃烧,竟将周遭寒气尽数逼退三尺!
守陵的老兵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可当他再次抬头,分明看见——
最东首那座写着“金像军·乙亥年卒”的坟前,一缕金红色的雾气,正缓缓凝聚,凝成一个模糊却挺拔的戎装身影。身影抬起手,朝着应天皇宫方向,缓缓抱拳。
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穿越生死的、不容置疑的庄重。
老兵怔在原地,手中扫帚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风,停了。
香烛火苗,悄然恢复如常。
唯有那座坟前,一截被踩断的枯枝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颗浑圆剔透的露珠。露珠之中,倒映着整个忠骨园,以及园外,那一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广袤无垠的江山。
王重一回到乾清宫时,朱乾璋正伏在御案上,一手执笔,一手按着太阳穴,面前摊开一份密奏,纸页边角已被他无意识捏得发皱。
见王重一进来,朱乾璋猛地抬头,脸上疲惫一扫而空,眼中迸发出久违的、近乎灼热的光彩:“大哥!您来了!快看这个!”
他一把抓起密奏,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供奉司刚送来的!就在方才!北伐军押解伪乾宗室进京途中,经过凤阳府,遇袭!”
“遇袭?”王重一挑眉。
“对!”朱乾璋语速急促,“一伙自称‘大乾遗脉’的江湖败类,手持古怪青铜法器,竟能引动地下阴煞之气!供奉司三位仙师联手,才将人拿下!可……可那领头的贼酋,被擒时狂笑不止,说‘九瓣莲开,鬼神已归,尔等窃国之君,坐的可是金觉罗让出来的龙椅?!’”
他死死盯着王重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大哥,您说……金觉罗的魂,到底在哪儿?”
王重一接过密奏,目光扫过那句狂言,又掠过供奉司附上的、被阴煞侵蚀后发黑的青铜法器拓片——拓片中心,赫然一个旋转的九瓣莲纹。
他指尖在莲纹上轻轻一点,金红微光一闪而逝。
拓片上的莲纹,悄然停止转动。
王重一将密奏放回御案,抬眼,迎上朱乾璋那双燃烧着野心与不安的眸子。
“重九。”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殿内所有杂音,“你信不信,这天下,最牢固的城墙,从来不是砖石砌成。”
朱乾璋心头一跳,下意识追问:“那是什么?”
王重一唇角微扬,抬手,指向宫城之外,指向那片被秋阳镀上金边的、沉默而广袤的大地。
“是人心。”
“是八百二十七座坟。”
“是每一寸埋着忠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