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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8、道基之威、太阴刀!(2/3)

老者让开半步,侧身:“进来吧。茶凉了,我再烧一壶。”

    陆昭迈步进门。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整座昆仑墟,所有沉睡的、蛰伏的、被遗忘的、被封印的、被放逐的……一切存在,无论有形无形,无论高阶低阶,无论善恶正邪,全都“醒”了。

    西峰绝壁上,一具被钉在玄铁桩上的干尸,空洞眼窝里,两点幽绿鬼火“噗”地燃起,死死盯住陆昭背影。

    东岭古松林深处,七十二座无名坟茔同时震颤,墓碑上“某某公之墓”的“某”字,齐齐化作一片模糊墨迹,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

    山腹深处,一座由纯粹寒冰构筑的密室里,冰棺中沉睡的女子睫毛颤动了一下。她并非活人,而是第三世陆昭坐化前,以最后一道本命精魄与北溟寒髓所凝的“守魂之器”。二十六年来,她维持着恒定温度,隔绝一切外界侵蚀,只为等待一个信号。此刻,她指尖一缕寒气逸出,凝成一朵半透明的雪莲,花瓣舒展,蕊心一点微光,与陆昭心口那素白古印的脉动,严丝合缝。

    而最深处,昆仑墟地脉核心,那道被三百六十道天道律令锁链死死缠绕的古老意志,猛地发出一声无声咆哮。锁链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渗出粘稠如墨的暗金色血液。血液滴落之处,坚硬的地脉晶岩竟如春雪消融,露出其下……一片正在缓缓搏动的、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暗金血肉!

    陆昭仿佛毫无所觉。

    他跟着老者穿过杂草丛生的前院,经过一座坍塌半边的钟楼,登上三级歪斜的石阶,步入一间低矮的堂屋。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瘸腿榆木桌,三把竹椅,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艾草,梁上悬着一串风干的腊肉,油渍在熏黑的木梁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老者放下拐杖,弯腰吹旺灶膛里的余烬,添柴,架壶,动作迟缓却无比稳定。铜壶很快响起细微的咕嘟声,水汽氤氲而起,模糊了窗纸上糊着的旧符纸。

    “你记得陈瘸子吗?”老者忽然开口,目光盯着跳跃的火苗,没回头。

    陆昭在竹椅上坐下,竹节咯吱轻响:“记得。他左腿是被‘蚀骨瘴’啃掉的,右臂是替我挡了青蚨宗长老的‘断岳指’,临终前,把半块硬得硌牙的杂粮饼塞进我嘴里,说‘小陆啊,活着,比什么都强’。”

    老者嘴角牵动了一下,算作笑意:“他葬在后山槐树林,第三棵老槐树底下。碑没立,怕招祸。”他顿了顿,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走那天,下了场冻雨。你蹲在坟头,用指甲在湿泥地上,画了七十二个圈。每个圈里,都写了一个名字。”

    陆昭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锄、持笔、抚琴、挽弓留下的茧与薄茧。这双手,曾点化过蛟龙,也曾为病童熬过药,更曾在这张瘸腿榆木桌上,用炭条画过无数次同样的图——一个圆,里面套着七个稍小的圆,再里面,是四十九个更小的圆。那是他第一世“烛照”道主参悟的“周天环枢图”,第二世“渊渟”帝君镇压地脉的“溟渊九重阵”,第三世凡俗少年在无数个无眠深夜里,试图拼凑出的……这方天地运转的真相。

    “七十二,是劫数。”陆昭声音很轻,“也是生机。”

    老者终于直起身,揭开壶盖,一股清冽茶香混着山野气息弥漫开来。他拎起铜壶,不紧不慢地往两只粗瓷碗里注水。水流撞击碗底,发出空洞的嗡鸣。

    “茶是去年秋采的野茶,没炒透,涩。”老者将一碗推到陆昭面前,“喝吧。喝完,该去见见那些……等不及了的人。”

    陆昭端起碗。

    碗沿粗粝,茶汤微黄,浮着几片蜷曲的茶叶。他低头啜饮一口。

    苦。

    浓烈的、带着山岩粗粝感的苦,直冲喉头,激得舌尖微微发麻。

    就在苦味最盛的刹那,他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突然灼烫起来。

    那不是伤疤。

    是烙印。

    第一世,他以心火焚尽三千劫灰时,在指尖留下的一道“燃尽”印记;第二世,他炼劫雷为脊骨,在指骨上刻下的“不朽”铭文;第三世,他替陈瘸子挖坟,铁锹崩断,碎屑划破手指,渗出的血珠里,混着昆仑山南麓特有的赭红泥浆……三重印记,层层叠叠,最终凝固成这道淡得如同幻觉的浅痕。

    此刻,它在发烫,且在……搏动。

    与心口那素白古印的节奏,完全一致。

    陆昭放下碗,指尖按在疤痕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山门外。紧接着是甲胄铿锵、刀鞘撞地的刺耳声响。一个年轻、焦灼、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传来:

    “奉钦天监圣谕!缉拿伪天道余孽陆昭!此人窃据昆仑墟,亵渎神明,蛊惑人心,罪证确凿!限尔等即刻交出人犯,否则,天兵临门,玉石俱焚!”

    话音未落,山门外,数十道炽白光柱轰然刺破云层,如天罚之矛,狠狠钉在昆仑墟外围护山大阵上!阵光剧烈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无数细密裂纹在半透明的光幕上疯狂蔓延。

    老者舀茶的手,稳稳的,一滴未洒。

    他抬眼,看向陆昭,浑浊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微澜,那是一种混合着悲悯、了然,以及……久别重逢的疲惫笑意。

    “瞧,”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门外的喧嚣与阵法的哀鸣,“他们还是老样子。总以为,把鼓敲得震天响,就能吓退时间。”

    陆昭没看门外。

    他依旧看着自己按在疤痕上的手指。

    那搏动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万古光阴,隔着三重生死,隔着无数道被强行撕裂又勉强弥合的天地规则,奋力……叩门。

    叩他。

    叩这具刚刚重新“组装”完毕的、承载着三世之泽的躯壳。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者佝偻的肩头,望向堂屋角落那扇糊着旧符纸的窗。

    窗外,是昆仑墟苍翠的山色。

    可就在他视线落定的瞬间,那扇窗,连同窗纸上所有符箓的墨线,所有褶皱,所有被岁月洇开的淡痕……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流动的、泛着幽蓝微光的……水面。

    水面平静无波。

    水面之下,却影影绰绰,浮现出无数张面孔。

    有第一世,跪伏于他神坛之下,以心火为灯,以骨为薪的虔诚信徒;有第二世,立于北溟冰原,手持断裂长戈,背对万载风雪的沉默将士;有第三世,挤在破庙门口,捧着豁口粗碗,仰头看他熬药的饥馑孩童;还有更多,面目模糊,衣饰各异,或狰狞,或悲恸,或狂喜,或漠然……他们共同构成了这方天地最底层、最汹涌、最无可辩驳的……“人心”。

    陆昭静静地看着。

    水面映出他的脸,也映出他身后老者的背影,还映出门外那数十道刺目的天罚光柱——可那些光柱,在水面倒影里,却扭曲、拉长,最终化作一条条僵直、冰冷、锈迹斑斑的……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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