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这味道。
三百年前,蚀天老祖屠戮北溟十三派时,满天血雾里,就混着这缕甜腥。
卫图却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放松下来的、带着一丝疲惫的笑。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青灰色储物袋,轻轻放在大渊妃掌心。
“夫人既知我怕蚀种,那便该知——我亦备了后手。”
大渊妃狐疑低头。
袋口微启,一股陈年墨香混着朱砂烈气扑面而来。
袋中只有一物:一卷泛黄帛书,封皮上四个古篆,龙飞凤舞——《九劫归墟录》。
她呼吸一窒。
“这……这是火发道人失踪前,亲手所著的残卷?!”
“不全。”卫图道,“只有前三劫。但其中‘第二劫·蚀劫’,详述蚀种本源、克法、反噬之律。”
大渊妃指尖颤抖,翻开帛书第一页。
墨迹未干,朱砂批注密密麻麻,字字如刀,直指她方才所言蚀种弱点——
【蚀种寄主,必留‘蚀引’于己身,否则无法感应。引在,则主死;引灭,则种崩。】
【蚀引非物,乃心念烙印。寄主一日存疑,烙印便一日不熄。】
【故破蚀种,不在杀寄主,而在……令其自疑。】
最后一行朱砂小字,力透纸背:
【夫人,你信我么?】
大渊妃捏着帛书的手,猛地一抖。
信?
她当然不信。
可这帛书上的批注,分明就是她雾鬼一族最高机密,连族中长老都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这人……究竟还知道多少?!
就在此时——
“轰!!!”
绣榻之外,骤然一声惊雷炸响!
不是天雷,是灵爆!
耕樵子盘坐之地,地面寸寸龟裂,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暴退百丈,胸口一道焦黑爪痕,深可见骨,正汩汩冒着青烟!
而他方才所坐之处,空气扭曲,一只覆盖着暗金鳞甲的巨爪,缓缓收回。
爪尖,一滴金血坠落,砸在地上,竟将万年玄晶地面,灼出碗口大的熔洞!
“谁!”耕樵子厉喝,手已按在剑柄之上。
“嘿嘿……”一声阴笑自虚空传来,非男非女,似千万怨魂齐诵,“耕樵姚仪,你私邀外族,图谋人族禁地……此罪,当诛。”
话音未落,七道身影,自不同方位撕裂空间,踏步而出。
为首者,身高三丈,六臂各持不同凶器,眉心一道竖目,金瞳如日,赫然是——七臂猿族合体大能,金瞳老祖!
其余六人,或背负骨山,或脚踏尸河,气息阴森诡谲,竟全是雾鬼一族的顶尖长老!
大渊妃面色惨白。
她没召人!
她神识传音,明明只唤了耕樵子一人!
可这些人……怎么会来?!
卫图却看也没看外面,只盯着大渊妃,一字一句:“夫人,现在——你信我么?”
大渊妃喉头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就在此刻,她识海深处,那缕蚀种,竟开始……微微发热。
不是暴动,不是反噬。
而是……迟疑。
就像一个忠犬,突然听见主人下达了两道截然相反的命令,茫然无措,原地踟蹰。
蚀种,真的在“自疑”。
而源头,正是她此刻的心念——
她不信卫图。
可她更不信,金瞳老祖会恰在此刻,率众现身。
这背后……是谁的手笔?!
卫图没再追问。
他只是抬手,将那卷《九劫归墟录》,轻轻推至大渊妃面前。
“夫人,选吧。”
“是信我,联手破局,共入人族宝地,寻那一线长生之机。”
“还是信他们,任由金瞳老祖将你当作弃子,抽魂炼魄,问出宝地秘钥后,再将你神魂,喂给那守界灵当养料。”
“——毕竟,雾鬼一族的魂,可是最补灵傀的。”
大渊妃猛地抬头。
目光撞上卫图双眼。
那里没有算计,没有嘲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悲悯。
像看一个,即将坠崖却不自知的疯子。
她忽然想起适才卫图撕碎她衣裙时,指尖擦过她锁骨的触感——冰冷,稳定,没有丝毫情欲,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
他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就像匠人雕琢玉器,刀锋所向,无关喜恶,只论成败。
而她,不过是那块……需要被削去多余边角的璞玉。
“……我选你。”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
“噗!”
她眉心,一缕幽光炸开!
蚀种,自毁!
没有惊天动地,只有一声轻响,像烛火熄灭。
大渊妃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整个人晃了晃,几乎栽倒。
可她挺住了。
她抹去血迹,抬眸看向卫图,眼神已彻底变了。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族长夫人,不再是算计人心的妖娆女子。
而是一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赤裸站在悬崖边,将全部身家性命,押在一柄刀上的赌徒。
“阮道友。”她深深吸气,声音沙哑却坚定,“妾身愿立‘心魔血誓’——此行若生二心,愿受九劫蚀魂之刑,永堕无间。”
卫图点头。
他伸出手。
大渊妃看着那只手,沉默一瞬,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在绣榻灵禁之内,于虚空相握。
没有灵光迸射,没有天地异象。
只有一股无声无息的契约之力,在两人掌心交汇、缠绕、最终凝成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一闪即逝。
可就在这血线消散的瞬间——
“啊——!!!”
绣榻之外,传来金瞳老祖一声凄厉长嚎!
他眉心竖目,竟在无人攻击的情况下,自行炸裂!金血狂喷,染红半边天幕!
“蚀……蚀引反噬?!”一名雾鬼长老骇然失色,“大渊妃!你竟敢反噬本族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