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坐,所有言语,录于册档。”
“是!”那人抱拳,转身欲去。
“等等。”魏广德忽又唤住,声音平静无波,“告诉刘守有,松山之事,不必再查‘谁主使’。只查一点——松山蒙古各部,今年春耕,可曾向朝廷借过种子、农具、耕牛?”
那人一怔,随即恍然,重重磕头:“卑职明白!”
待身影消失于园门,魏广德才缓缓抬手,抚过铁力木粗糙树皮。指尖传来粗粝触感,如同触摸万里之外的松山冻土,又似摩挲南洋灼热沙砾。
他忽然想起郑骏临行前在崇文门外街酒肆里敬他的一杯酒,酒色澄澈,映着夕阳,杯底沉着一粒未碾净的赤米。
那时郑骏说:“大人,海那边的地,烫手得很。可烫着烫着,就熟了。”
魏广德收回手,负于背后,仰首望天。
云层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箭射下,不偏不倚,正落在那株铁力木最高处的新芽上——嫩绿一点,在强光里几乎透明,却倔强舒展,脉络清晰如刻。
此时,勃固港外海,郑骏船队正乘西南季风破浪西行。
福船甲板上,苏大人裹着薄毯,倚在船楼栏杆旁,指着远处海天交界处一抹灰影,声音兴奋:“郑千户,快看!那可是锡兰山?”
郑骏举目远眺,海平线上,果然浮起一道绵长青黛,山势巍峨,云雾缭绕。他嘴角微扬,朗声道:“正是!三宝太监当年驻泊之处,如今山上佛寺钟声,犹可闻于十里之外!”
话音未落,忽听瞭望台上传来一声尖锐呼哨:“桅顶旗语!左舷三里,有船靠近!”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左前方海面,三艘涂着赭红船身的双桅帆船正劈波而来,船头斜插旗帜,黄底蓝边,中央绘着一头昂首怒吼的雄狮——正是锡兰王室徽记。
郑骏瞳孔一缩,立刻下令:“升日月旗!全船戒备!炮船左舵,护我侧翼!”
号角呜呜吹响,鼓点密集如雨。福船高耸的主桅顶端,那面巨大的日月旗猎猎展开,红日如燃,白月皎洁,在碧海蓝天间泼洒出不可撼动的尊严。
而此刻,在锡兰山脚下,那座曾被郑和船队用花岗岩垒砌的古老港口,正悄然升起另一面旗帜——尺寸略小,旗面却是纯白,中央绣着一轮初升红日,光芒万丈。
旗杆之下,数十名明装汉人与当地僧侣并肩而立,为首者青衫素净,手持一卷摊开的《大明会典》,正用流利僧伽罗语向围拢的百姓宣读:“……自今日始,此港隶大明旧港宣慰司,设‘锡兰分司’,专理商贸、垦殖、讼狱、教化。凡我明人侨居者,悉授田契;凡本地民愿垦荒者,官给籽种、农具、三年免赋……”
海风拂过,白日旗剧烈翻飞,旗面鼓荡如帆,仿佛整座岛屿都在这无声的宣告里微微震颤。
而在千里之外的沙塘川镇堡,残破的城墙上,一面被硝烟熏黑的日月旗,正于血色残阳中,静静飘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