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呀,她还没发功呢,这老董家人下手挺狠那,上来就给整翻白眼了。
不用董家人去叫大夫,走廊有人看见病房里一惊一乍的就赶紧去叫人了。
大夫过来的时候,董悦正抽得厉害,赶紧叫了几个人把董悦抬到担架车上带走救治了。
董二嫂这会儿也骂不出来了,整个人紧紧贴在门上,脸色煞白脑门儿上全是冷汗。
这段日子她一个人照顾三个病患,人都快被掏空了,折腾到京城,也没人......
鸽子市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青石板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湿气,混着早点摊飘来的豆汁儿酸香、烤红薯的焦甜,还有早起遛鸟人笼子里画眉叽啾的脆鸣。老林和吴淑英俩人背着鼓囊囊的帆布袋,站在街口进退两难——那条不过三丈宽的窄巷早已被密密麻麻的摊子咬得只剩一条歪斜的缝,油布棚、竹竿架、折叠凳、小马扎,像一排排歪斜的牙齿,把整条街嚼得连口气都喘不匀。
“这……这咋挤得进去?”吴淑英踮脚张望,脖颈上那根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被晨风掀得直扑脸,她伸手按住,手心全是汗。
老林没吭声,只把肩上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往上托了托,粗布褂子后背洇开两片深灰水印。他盯着最靠里头一个卖旧书的摊子——那老头正用鸡毛掸子慢悠悠扫着泛黄的《红楼梦》封面,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满街喧嚷不过是耳旁风。老林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咱……咱先看看。”
话音刚落,身后“哐当”一声脆响,一辆平板三轮车横冲直撞挤进来,车斗里堆着半人高的搪瓷盆,盆沿磕在砖墙上溅起星点白漆。骑车那小伙儿叼着根烟,帽檐压得极低,胳膊上露出半截青黑纹身,见老林挡道,车把一偏,车轮擦着吴淑英脚边碾过去,带起一股呛人的柴油味。
“哎哟!”吴淑英惊得往后一趔趄,差点坐地上,手里的布袋口松了,几件叠得齐整的尼龙衬衣滑出来半截,月白色袖口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格外扎眼。
“瞅啥瞅?没长眼啊?”小伙儿吐出一口烟圈,斜睨着老林,“这地儿,先到先得,您二位——”他拖长调子,目光从老林磨秃了边的解放鞋,扫到吴淑英洗得发软的蓝布头巾,最后落在那几件衬衣上,嗤笑一声,“——怕是头回赶集吧?”
老林脸皮绷得发紧,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他想起昨儿晚上老爷子塞给他俩的货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尼龙衬衣二十件,棉袄十五件,牛仔裤十条,全按“杨百万”统一烫印的银灰色小标缝在左胸内衬——那是他们家铺子里第一批没贴布标、直接烫印的货,老爷子说,这是“正规军”的记号。
可现在,这“正规军”的记号,在鸽子市这滩浑水里,倒像是块刚出炉还烫手的烙铁。
吴淑英弯腰去捡衬衣,手指刚碰到冰凉滑腻的尼龙料子,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太太就凑过脑袋来:“哎呦,这料子……真亮堂!哪儿进的?”
“北……北新桥。”吴淑英下意识答。
“北新桥?那不是‘杨百万’的地盘?”老太太手里的糖葫芦杆子一颤,山楂尖儿上的糖壳裂开细纹,“听说人家光一个蚊帐,就卖得全城排队买票呢!您二位……”她眯起眼,上下打量,“跟杨老板沾亲?”
老林喉咙发干,正要摇头,巷子深处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只见三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围着个中年男人,那人手里正抖搂着一件牛仔裤,裤裆处裂开一道尺长的口子,针脚稀疏得能看见里头灰白的秋裤边。
“这破裤子,卖五块钱?您当我是捡破烂的?”其中一人把裤子往地上一摔,鞋底碾上去,“瞧见没?这线头都打着卷儿!”
那中年男人涨红了脸,支吾着:“我……我也是从西单趸的货,人家说这是港货……”
“港货?港货裤裆能裂成这样?”另一人嗤笑着,弯腰捡起裤子抖了抖,抖落几粒灰扑扑的线头,“您睁眼看看,这尼龙衬衣领子上,印的字都歪着脖子——‘杨百方’!您说这不是糊弄傻子?”
老林身子猛地一晃,像被那“杨百方”三个字狠狠抽了一记耳光。他踉跄着往前走两步,一把攥住自己怀里那张货单——纸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发皱。他死死盯着单子右下角,那里用蓝墨水钢笔写着老爷子亲笔:**“杨百万蚊帐公司监制·防伪暗码:左胸内衬第三颗纽扣下方0.5cm处,有微凸菱形压痕”**。
可那群人脚下踩着的裤子、摊主手里抖着的衬衣……根本就没有这个压痕!
吴淑英也看清了,她脸色霎时惨白,手一抖,刚捡起的衬衣又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手指哆嗦着摸向其中一件衬衣左胸——指尖下只有平滑冰凉的尼龙,什么菱形,什么压痕,一丝痕迹也无。
“假的……”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全是假的……”
老林没说话,只是突然转身,一把拽住吴淑英胳膊,力道大得让她腕骨生疼。他拉着她,拨开人群,一头扎进巷子最窄的死角——那儿堆着几只空腌菜缸,缸沿爬满青苔,散发着陈年酱菜的咸腥气。他背对着巷子,胸膛剧烈起伏,粗布褂子下,脊梁骨一根根凸出来,像绷紧的弓弦。
“别……别慌。”他喉咙里滚出几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咱……咱还有棉袄。”
吴淑英怔住,抬头看他。老林侧脸绷得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可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却稳得惊人。他慢慢松开她,从怀里掏出那张货单,指尖在“棉袄十五件”那行字上用力点了点,又指了指自己脚边那个鼓囊囊的布袋。
“棉袄……没印标。”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像铁锤敲在石头上,“里头棉花,是老爷子亲手弹的。絮得实,没掺假。袖口滚边,是咱闺女一针一线锁的边……”
吴淑英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想起来了,昨儿晚上灯下,女儿小满蹲在矮凳上,左手捏着针,右手捻着线,针尖在灯下闪出细碎的光,棉线勒进她拇指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那红印,比任何烫金商标都烫人。
“对……”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咱不卖衬衣,不卖裤子……就卖棉袄!”
老林点点头,弯腰解开布袋绳扣。袋口一松,一股厚实暖烘烘的棉絮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新弹棉花特有的微甜清香,竟硬生生压过了巷子里的油烟与汗馊气。他伸手进去,摸出一件叠得四方的棉袄——靛蓝粗布面,里面是雪白蓬松的新弹棉花,袖口一圈细密匀称的锁边针脚,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藏蓝工装、臂戴红袖标的巡管员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那人手里拎着个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得震得腌菜缸嗡嗡作响:“清查!清查假冒伪劣商品!所有摊位,立刻出示进货凭证!来源不明、标识不清、质量低劣者,一律没收!”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卖假衬衣的中年男人脸色煞白,抄起地上那堆货就想往怀里塞;卖糖葫芦的老太太赶紧把糖葫芦杆子往身后藏;就连那个骑三轮车的纹身小伙儿,也叼着烟默默把车往墙根挪了挪。
老林和吴淑英却没动。老林甚至挺直了脊背,把手里那件棉袄往胸前一抱,像抱着一块沉甸甸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