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没有任何犹豫地撞开了门。
里面的雨果被吓得叫出了声，而在雨果身后，一个黑乎乎的、看不清轮廓的男人正在用双手搭着雨果的肩膀，就好像它真的是雨果的父亲一样。
“别……你们别伤害...
湖面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水汽的停顿，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喉咙——所有流动的气息在瞬间凝固。连远处树梢上最后两只归巢的夜鹭，也僵在半空，翅膀悬停一瞬，才扑棱棱跌进漆黑的林冠里，发出两声短促而惊惶的啼叫。
肖恩没听见那啼叫。
他只听见口哨。
“吁……嘘——”
这一次，声音不再遥远。它贴着水面滑来，湿漉漉地爬上他们的脚踝，钻进裤管，顺着脊椎一路攀爬，直抵后颈。那不是人吹出的调子，没有唇齿咬合的气流震颤，没有气息断续的起伏；它平直、恒定、无始无终，仿佛由湖底淤泥深处渗出的一缕冷气，在耳道内自行振动成声。
艾莉娅的手还搭在肖恩腰后，指尖却已冰凉。
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收回手，低头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节。火光映在她瞳孔里，跳动得极快，像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翅膀。
“肖恩。”她嗓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湖水的微响，“你带打火机了吗？”
“有……有。”他摸向牛仔裤口袋，动作僵硬得像关节生锈的木偶。掏出银色打火机时，金属壳上竟凝了一层薄薄水珠——可今晚没有露水，空气干燥得能刮下一层皮屑。
“咔哒。”
火苗蹿起一寸高，幽蓝中裹着一点橘红。光晕摇晃着，照见艾莉娅的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下颌绷紧，右眼下方一颗小痣正随着脉搏微跳。
就在这火光亮起的刹那——
“哗啦！”
湖心炸开一道水痕。
不是鱼跃，不是水鸟俯冲。那水是被“推开”的，从正中央向两侧翻卷，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墨色漩涡。漩涡中心，浮起一艘船。
不，不能叫船。
它太窄，太长，船身通体惨白，像是用整根腐烂多年的肋骨削成，表面布满细密裂纹，每道缝隙里都渗着暗红浆液，随波轻漾，缓缓滴落水中，却不散开，反而聚成一串血珠，浮在水面，排成歪斜的箭头，直指岸上。
而站在船首的，正是那个白影。
它比刚才更近了。三米，不，两米五。能看清它没穿衣服——或者说，它根本没“穿”这个概念。皮肤是死鱼肚皮般的灰白色，毫无纹理，没有毛孔，没有汗毛，甚至连关节弯曲的弧度都不对：膝盖向后弯折，手腕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九十度垂在身侧，脖颈则长长地、蛇一样向前探出，头颅微微歪斜，正对着他们。
它的脸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平滑的、泛着蜡质光泽的空白。
但肖恩知道它在看。
它正看着自己，用整张脸。
“跑。”艾莉娅突然说。不是尖叫，不是催促，就是两个字，像刀刃刮过石板。
肖恩想点头，脖子却像被铁箍锁死。他看见艾莉娅松开攥着他后腰的手，缓缓蹲下身，从野餐包侧袋抽出一把折叠刀——那是她上周徒步时顺手买的，不锈钢刀刃，三十公分长，刀柄缠着防滑胶布。她拇指一顶，“咔”一声弹开刀锋，寒光劈开火光。
“别看它眼睛！”她低喝，“它没眼睛——但你在它脸上找眼睛的时候，它就在你脑子里刻名字！”
肖恩猛地一颤，喉结滚动，终于找回一丝力气。他踉跄后退半步，脚跟踩进一丛枯草，发出刺耳的窸窣声。
那白影动了。
不是走，不是划桨，而是整个身体——连同它脚下那艘白骨船——倏然横移半尺，如幻灯片被强行抽帧。水面连涟漪都没溅起。
口哨声陡然拔高。
“吁————嘘！！！”
这一次，声浪撞在耳膜上，竟让肖恩鼻腔一热，两道温热液体无声淌下。他抬手抹去，指腹沾满鲜红。
艾莉娅没再废话。她反手将折叠刀插进自己左小腿外侧的战术绑带里——那是她去年参加野外生存培训时养成的习惯，刀鞘卡扣“嗒”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清晰得令人心悸。紧接着，她抄起地上那块刚烤好的牛排，狠狠砸向湖面！
牛排在空中划出油亮的弧线，“啪”地拍在白骨船船首。
没有溅水。
牛排像被海绵吸住，瞬间凹陷、塌缩，表层酱汁沸腾般咕嘟冒泡，几秒内干瘪发黑，蜷曲成一块焦炭，簌簌剥落下灰烬。
而那白影——它动了第二下。
头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牛排砸落的方向偏转了十五度。
它没看艾莉娅，也没看肖恩。
它在“嗅”。
肖恩胃里一阵翻搅，胆汁涌到喉头。他想吐，却只能干呕出嘶哑的气音。
艾莉娅却在这时笑了。
不是害怕的笑，不是强撑的笑，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猎手盯住猎物破绽时的轻笑。她左手探进外套内袋，摸出一个扁平铝盒——肖恩认得，那是她总随身带着的薄荷糖铁盒，盖子边缘磨得发亮。
她“咔”地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糖。
只有三枚黄铜子弹，弹头被仔细锉磨过，尖端泛着诡异的靛青色，表面蚀刻着细如蛛网的螺旋纹路。子弹底部压着一张叠成三角的纸条，边角焦黑，隐约可见炭笔写就的潦草符号。
“你……”肖恩喉咙发紧，“你什么时候……”
“三年前。”艾莉娅盯着白影，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奶奶死前一周，把我叫到床边，把这盒子塞进我手心。她说，‘艾莉娅，如果有一天你听见‘吁嘘’声，看见湖里浮起白船，别跑。站着，掏枪，打它第三只眼。’”
“第三只眼？它根本没……”
“它有。”艾莉娅打断他，手指捏起一枚子弹，指甲用力掐进黄铜弹壳，“在它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在它以为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白影的头颅，又偏转了五度。
口哨声开始变调。
不再是单调重复的“吁嘘”，而是拉长、扭曲、撕裂，混入一种高频嗡鸣，像一百只马蜂同时振翅，又像生锈的锯片在骨头上来回拖拽。肖恩感觉太阳穴突突狂跳，视野边缘泛起雪花状的灰斑。
艾莉娅却像听不见。她右手拇指抵住子弹底火，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迅速在弹头靛青色的螺旋纹路上划过——指尖留下三道极淡的银痕，如同星轨。
“肖恩。”她忽然回头，目光如淬火的钢，“现在，看着我的眼睛。”
他下意识照做。
艾莉娅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缩成两粒墨点，深处却翻涌着某种古老而冰冷的东西，像深井底部沉睡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