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专注的神情让她觉得安全,被看见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醒来的时候苏汶侑不在座位上了。
旁边的桌子空着,练习册合着,笔搁在本子旁边,她偏头看了一眼,梁壹趴在最前排的角落里,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
她朝窗外看了看,阳光已经升到了半空中,走廊里没什么人,上课期间整栋教学楼都是安静的。
她起身,从后门溜出去。
苏汶婧沿着走廊走到尽头,下了楼梯,穿过连接教学楼和艺术楼的玻璃连廊。
连廊顶上是透明的,阳光直接灌进来。
艺术楼里办着音乐展。
乐器房的门开着,里面摆了一架三角钢琴和一排谱架。钢琴盖掀着,键盘上落了一层很薄的灰。
苏汶婧扫了一圈,没什么兴趣,正准备转身,目光被另一边的人堆吸过去。
走廊尽头,一群人围成了半个圈,圈子中间的密度高,周围松散,散下来的几个人环着臂,站姿歪歪斜斜的,肩膀抵着墙。
圈子中间站着一个女生。
个子很高,清瘦,扎着高马尾,马尾的发尾刚好扫到肩胛骨中间的位置,脸窄,下巴尖,五官是好看的。
她此刻的表情苏汶婧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那女孩身边有个女生环着臂,用肩膀推了她一把。
女生往前颠了一步,鞋底蹭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吱的一声刺耳的响。
人堆里传来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压着音量但故意让人听见的低笑。
上去啊。
不是练了好几天吗。
让学长看看呗,你弹得又没有那么差。
苏汶婧站着围观了一分钟,瞬间明白了。
女生大概是被推上去演奏的,钢琴放在走廊正中间的位置,旁边立了一块自由演奏区的牌子。她站在钢琴前面,像一头被赶进围栏的动物,脊背绷着,脖子梗着,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她坐到琴凳上以后,手抬起来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四五秒,然后落下去,弹了几个音,曲不成曲。
台下传上来一句。
谈不好硬着头皮上?
又一个声音跟上。
你不知道免聆的小秘密吗,我们班有人翻过她日记本,写了好多页。待会学长会从这边经过,故意想引起注意呗。
说这话的人是个男生,坐在琴房旁边的窗台上,一条腿垂着一条腿搭在窗沿上,说话的时候不看台上,看着自己手里转的一根笔。
苏汶婧皱了皱眉。
这个男生的语气轻佻,居高临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把一个女生的隐私摊在公共空间里晾晒。
他身边站着的人跟着笑了,笑声在走廊里啪啪地炸。
这不是开玩笑。
这是一场身心的霸凌。
从那些笑声的熟稔程度,女孩对她们的畏惧,完全看的出来她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苏汶婧当下做了决定,拔开人群,走上台。
免聆坐在琴凳上,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要弹什么。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苏汶婧坐到了她左边。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那摊安静重新被细小的交头接耳混杂。
谁啊?
不认识?
交流周的吧,早上跟苏汶侑一起来的。
“她和免聆很熟?”
不熟,准确说这是第一面。
你会钢琴。
免聆转过头看她,近看免聆的脸更窄,颧骨底下没有肉,眼窝里有一种被长期消耗以后剩下来的疲惫,她愣了一拍,然后点头。
《fightsong》听过吗。
免聆眼睛亮了一下。
她听过这首曲子,知道这首曲子意味着什么,但之后立刻黯了。
我练过,不熟。
那么好,现在听我说。苏汶婧把侧着头,眼睛看着免聆的眼睛,这是她跟人说话时的习惯,眼睛比嘴诚实,她能从对方瞳孔的收缩程度判断这句话有没有被真正的接收到。
接下来我会把我的左手交给你。
用这首曲子作为回击的开场,告诉她们,你不好惹,能办到吗?
免聆听完这一席话,愣在原地,表情裂开,一部分想点头,另一部分在恐惧的重压下动不了。
你不要帮我,她们会后算账,你不是我们学校的,你走了她们还会来找我。她的声音很低。
苏汶婧把右手抬起来放在琴键上,手指找到了第一个和弦的位置。
我把勇敢借给你。
免聆的眼睛有光了。
勇敢的把这首曲子弹完,苏汶婧说,勇敢的,把她们对你做的这些事,告诉能阻止它的人。
你不怕她们?
开始了。
苏汶婧的手落下去。
免聆的左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秒,然后落下去,接住了第二段。
台下最开始站在钢琴旁边环着臂的那几个女生,手臂慢慢松开了,垂到了身体两侧。
原本以为免聆会出丑的人,此刻有点无地自容。
艺术楼的门开了一道。
苏汶侑站在门口。
双手插兜,肩膀抵着门框的边缘,左脚踩在门槛上,从这个角度他看到的是整个场面的俯瞰图,那架三角钢琴,钢琴前晃动的两个身影,台下那些表情集体僵住的面孔。
他站了全程。
从免聆左手第一个正确的和弦开始,到曲子的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他都没动,视线固定在苏汶婧身上,她坐在琴凳左边,微卷的头发垂下来盖住半张脸,她弹琴时很专注,也看到了那个在教室里困得趴桌子的同一个人,此刻把一首曲子弹成了一场反叛。
这样的时刻,洛杉矶又有多少次,他堪就见了一次。
曲子还没完的时候,台下那群人里有人开始调整状态了。
弹就弹了呗——之前环臂的一个女生往后退了两步,肩膀耸了一下,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曲子而已。
我们又没干什么。
苏汶侑移了一眼过去。
有意思吗。
声音传过去。
那群人愣了一下。
转过头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谁以后,几个女生先往后退了半步。
来自条件反射的后退,苏汶侑很少在公共场合插手任何事,他不管闲事,这是全校都知道的。
一旦他开口了,事就不是闲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