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击,已耗尽他初成的神魂本源,几近油尽灯枯。
“……李兄弟!”沙里飞扑上来,声音嘶哑。
罗盘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脸,最后落在那石碑上。四尊神将虚影正缓缓消散,但坑壁之上,那四道深刻的、仿佛烙印般的镇压痕迹,却清晰可见,如同天地间最古老的契约。
“……不是蓬莱。”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冻土上,“是‘归墟’的胎动。”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向那幽暗巨坑深处,那里,混沌星尘虽退,却有一片更加纯粹、更加黑暗的虚无,在无声地脉动,如同一个正在缓慢搏动的巨大心脏。“蓬莱沉了,沉进了归墟。而这石碑……是它沉没时,最后一块……不肯腐烂的骨头。”
“它没痛。没怨。没饿。”
“刚才……不是攻击。是……试探。”
“它在确认,闯入者,够不够……塞牙缝。”
寒风卷着雪沫,呜咽着掠过暗银沙滩,吹拂过众人苍白的脸颊。浓雾深处,那些猩红的兽瞳并未退去,只是蛰伏得更深,更静,如同无数耐心等待的猎手。远处,那幽暗巨坑的坑壁,四道镇压痕迹之下,一丝微不可察的银蓝幽光,正极其缓慢地……重新亮起。
罗盘缓缓站起身,抖落肩头积雪,活动了一下因脱力而僵硬的脖颈。关节发出细微的、如同冰晶碎裂的轻响。他弯腰,拾起地上沾着暗金血迹的断剑残片,随手插回腰间。动作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随意。
然后,他转身,面向那片死寂得令人心悸的、挂满冰刺的密林,面向那浓雾深处无数双蛰伏的、充满原始贪婪与饥饿的眼睛。
“走。”他说。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寒铁,激起一圈圈无声却令人心胆俱裂的涟漪。
沙里飞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到刺穿肺腑的寒气,抬手抹去嘴角不知何时溢出的血丝,将燧发铳重新稳稳端在胸前,火绳在寒风中明明灭灭。“跟上!”
武巴低吼一声,虎蹲炮筒重重顿在冰面上,震得碎冰四溅,他背上夜哭郎被颠得闷哼一声,却没再挣扎,只是死死抓住武巴厚实的皮袄。孔尚昭收起蛊虫,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火浣布层层包裹的陶罐,轻轻摩挲,罐内传来细微而顽强的振翅嗡鸣。吕八钢锥斜指地面,锥尖寒光吞吐,映着远处密林中悄然亮起的第二对、第三对……越来越多的猩红兽瞳。
龙妍儿默默撕下衣襟一角,蘸着自己指尖渗出的血,在掌心快速画下一道繁复的血符,血光一闪即逝,她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坚韧如冰,目光如电,扫视着浓雾中每一处可能潜藏杀机的阴影。
众人沉默着,背靠背,缓缓移动。脚步踩在暗银色的沙滩上,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巨兽的肋骨之上。身后,是那幽暗巨坑,是四道镇压的烙印,是沉睡却随时可能再度睁眼的“归墟之骨”。身前,是浓雾,是密林,是无数双在冰寒中燃烧着原始饥渴的兽瞳。
风雪,不知何时又悄然凝聚,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墨玉般的礁石,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屏息,等待着下一刻的……撕裂。
罗盘走在最前方,身影在翻涌的浓雾中显得单薄,却又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寒铁界碑。他右臂衣袖下的伤口已不再流血,但那银蓝色的罡煞,却在皮肉之下隐隐流转,如同蛰伏的冰河,积蓄着下一次足以撼动“界碑”的奔涌之力。
他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首,目光穿透浓雾,投向东北方那片铅灰色云层笼罩的、更加幽暗的海天相接之处。那里,风浪似乎格外狂暴,冰山碰撞的闷响隐隐传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于极北的永冻之海深处,缓缓翻身。
“奴儿干……快到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沙里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握着火铳的手,指节再次绷紧。浓雾深处,第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兽吼,终于撕开了死寂,由远及近,滚滚而来,震得脚下暗银沙滩簌簌落雪。
众人脚步未停,反而更快。刀光、火光、符光、蛊光,在浓雾中交织成一道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光带,向着那未知的、凶险的、却承载着故土微光的彼岸,决绝前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