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玉佩塞进了妇人手里,那温润的触感让妇人浑身一颤。
“拿着,去给孩子看病。”
钱元瓘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做出什么承诺。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任何承诺,在这个即将死去的孩子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群还在嫌弃泥水脏了衣服的大臣。
那一瞬间。
钱元瓘觉得他们比这泥水还要脏。
“走。”
钱元瓘转过身,继续向前。
这一次,他的步子更沉了。
像是背上了一座看不见的大山。
“大王的心乱了。”
蜀人牵着马,跟在他身侧,语气依旧平淡。
“孤……………没乱。”
钱元瓘咬着牙,盯着前方的雨幕:“孤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你的子民过着这样的日子?还是没想到你的大臣们如此冷血?”
蜀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
“大王,这条路才刚开始。”
“那个人选这条路让你走,不是为了让你发善心的。”
“他是想让你看看,这把龙椅,到底是用什么垫起来的。”
钱元瓘没有说话。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
但他不敢停。
因为他隐约听到,前方不远处的码头上,传来了比雷声还要刺耳的哭喊声。
城南码头,是杭州城的咽喉。
平日里,这里千帆竞发,商贾云集,是整个江南最繁华的销金窟。
但今天,这里变成了修罗场。
暴雨让所有的船只都停了摆,码头上挤满了想要避雨的苦力和商贩。
而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一群穿着黑色短打,手里提着哨棒的大汉,正在挨个摊位收钱。
“雨钱!都他妈快点!”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一脚踢翻了一个卖鱼的摊子。
那是一盆刚死不久的鲤鱼,混着泥水散落一地。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正跪在地上,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小布包。
“强哥!强哥行行好!”
老妇人哭得嗓子都哑了:“这雨下了三天,一条鱼都没卖出去啊!实在是没钱了!您宽限两天,等雨停了......”
“宽限?”
那叫强哥的刀疤脸狞笑一声,手中的哨棒狠狠地抽在老妇人的背上。
“啪!”
一声脆响,即便是在这暴雨声中也听得清清楚楚。
老妇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趴在了泥水里,但手依然死死地护着那个布包。
“老子管你卖没卖出去!”
强哥啐了一口唾沫:“这天老爷下雨,那就是给咱们青龙帮送钱!这地盘是我们罩着的,这雨棚是我们搭的,你不交雨钱,就是坏了规矩!”
“给我打!打到她交为止!”
几个手下立刻围了上去,雨点般的棍棒落在那老妇人身上。
周围围满了人。
有身强力壮的苦力,有腰缠万贯的客商。
但没人敢管。
所有人都在冷漠地看着,甚至有人还在低声抱怨这老太婆不懂事,害得大家都得淋雨等着。
钱元瓘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一瞬间。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烧得他眼睛通红。
那是他的子民。
在他的都城。
被一群流氓恶霸,当街行凶!
“住手!”
这一次,不需要钱元瓘开口。
跟在身后的一名武将,那是殿前司的都虞候,是个真正的烈性子。
他早已忍了一路。
看着那些大臣们的丑态,看着贫民窟的惨状,他心里的火早就憋不住了。
此刻见到这群人渣欺负一个老太婆,他哪里还忍得住?
“锵!”
战刀出鞘。
都虞候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冲进了人群。
刀光一闪。
那个正举着棍子要打下去的恶霸,手腕直接飞了出去。
鲜血喷涌,染红了雨水。
“啊——!”
惨叫声响彻码头。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了锅,尖叫着四散奔逃。
那强哥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他没认出这群像落汤鸡一样的人是谁。
在他眼里,这就一帮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多管闲事的。
虽然那人手里有刀,但强哥这边有二十几号兄弟,而且这是青龙帮的地盘!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强哥从腰间摸出一把短斧,脸上露出了狰狞的杀意:“兄弟们!给我废了他们!往死里打!出了事儿帮主顶着!”
“杀!”
二十几个恶霸嘶吼着冲了上来。
那都虞候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还要护着身后的钱元瓘和那群废物文官,一时间竟然被逼得连连后退。
“反了......反了!"
后面的几个尚书吓得腿都软了,一个个往侍卫身后钻。
“这......这是造反啊!快!快叫禁军!”
钱元瓘站在雨中。
他没有退。
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那个叫强哥的恶霸。
那个恶霸正踩在那老妇人的头上,一脸器张地指着钱元瓘的鼻子骂:“老东西!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老东西。
钱元瓘突然想笑。
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骂作老东西。
“杀了他。”
钱元瓘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那是帝王的杀意。
他身边的两名貼身侍卫就要出手。
“慢。”
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那两把即将出鞘的刀。
蜀人。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钱元瓘的身前,挡住了那漫天的杀气。
“你干什么?”
钱元瓘怒视着他:“这种人渣,难道不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