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
身后的大臣们少了一大半。
那些娇气害怕心虚,都在刚才那场混战中趁乱溜了。
剩下不到十个人。
除了那个浑身是血的都虞候,还有几个平日里并不起眼,此刻却默默跟上来的老臣。
人少了。
但钱元瓘觉得,这队伍反而轻了。
雨势渐渐小了些。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边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起,照不亮这漫漫长路。
不知走了多久。
大概有十里地。
当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腐臭味终于被一阵清冽的水汽所取代时,他们到了。
西湖。
平日里,这是文人墨客吟诗作对的胜地,是才子佳人泛舟湖上的仙境。
但今夜的西湖,黑得像是一块巨大的墨砚。
没有人。
没有船。
只有风吹过残荷发出的沙沙声。
蜀人停下了脚步。
他指了指前方一处极其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座破败的茶寮。
茅草顶子破了个大洞,四面透风,柱子上长满了青苔。
这种地方,平日里连乞丐都嫌弃。
但此刻,那茶寮里却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温暖的橘黄色光亮。
有人。
钱元瓘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冠,像是要去朝见一位比他还要尊贵的帝王。
他示意剩下的人都在原地等着。
然后,他一个人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沉淀一分。
这一路走来,他看到了贫民窟的哭嚎,看到了码头的暴行,看到了自己的无能,也看到了这世道的残酷。
他原本带着满肚子的焦虑、恐慌和求救的心思。
但现在。
那些心思都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是见过了众生皆苦之后的沉重自省。
茶寮里很简陋。
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两条长凳。
没有绝世高手的气场,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有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一件粗布麻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有些清瘦的手臂。
他正蹲在一个红泥小火炉前,专心致志地......烤红薯。
火炉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流光。
那人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轻轻地扇着风。
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这世间的天崩地裂、王朝更迭,都比不上这炉子里那个正在滋滋冒油的红薯重要。
一股甜膩的焦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这味道钻进钱元瓘的鼻子里,竟然让他那个因为紧张和寒冷而痉挛了一路的胃,突然暖和了一下。
钱元瓘没有说话。
他像犯了错,静静地站在那人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
但不知为何,钱元瓘却觉得,这背影比那高耸入云的雷峰塔还要稳。
“来了?”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
“来了。”
钱元瓘低声回答。
“坐。”
那人指了指旁边的长凳。
钱元瓘没有嫌脏,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人的侧脸。
火光映照下,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饿了吧?”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他并没有行礼,也没有什么客套。
他只是从炉子里掏出一个烤得黑乎乎,却热气腾腾的红薯,在两只手里倒腾了两下,吹了吹上面的灰。
然后,他把红薯掰成两半。
露出了里面金黄色的流心。
香气扑鼻。
“大王,吃吗?”
他递过来一半,眼神清澈得像是个邻家少年。
钱元瓘愣住了。
他没想过无数种开场白。
也许是谈天下大势,也许是谈兵法谋略,也许是直接开出价码。
但他唯独没想到。
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请他吃红薯。
钱元瓘看着那个红薯。
看着那上面沾着的一点草木灰。
他的喉咙动了动。
他是真的饿了。
也是真的冷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半个红薯。
很烫。
烫得他手心发疼。
但这终,让他觉得他还活着。
“谢……………先生。”
钱元瓘没有顾及什么君王仪态,直接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
那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钱元瓘吃着吃着,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混着红薯,一起咽了下去。
“好吃吗?”
少年自己也咬了一口,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好吃。”
钱元瓘点了点头,声音哽咽:“这是孤......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好吃就行。”
少年笑了笑,拿起蒲扇又扇了两下炉子。
“这世上的事啊,其实跟烤红薯是一个道理。”
“火太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
“火太小了,半天熟不透,还要受那烟熏火燎的罪。”
“得文火慢炖,得沉得住气。”
少年抬起头,目光越过钱元瓘,看向那漆黑的西湖水面。
“吴越这块红薯,现在就是被人架在猛火上烤。”
“你想熟,你想救这炉子火。”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火是谁点的?"
钱元瓘的手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