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钱元瓘知道,有一个人,虽然不站在这里,却比这满朝文武都要靠得住。
“国公......可有话传来?”
钱元瓘压低声音,问向身边的贴身太监。
太监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刚刚从宫外送进来的,上面还带着一股子油墨味。
“大王,靖国公只送来了这个。”
钱元瓘一把抓过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一个字。
字迹潦草,像是用筷子蘸着豆浆随手写的,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
【拖】
只有一个字。
但看着这个字,钱元瓘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突然就落了地。
拖。
不是战,不是和,而是拖。
钱元瓘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阎王庙里,一人一剑杀得人头滚滚的书生身影。
那个躺在棺材里,人不人鬼不鬼却运筹帷幄的男人。
既然他说拖。
那这天就算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钱元瓘睁开眼,将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护身符。
“宣南唐特使觐见——!”
随着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层层传递,勤政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
阳光顺着门缝泼洒进来,将大殿内的阴霾驱散了几分。
韩熙载踏着阳光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带随从,只是一人,一袭紫袍,昂首阔步,目不斜视。
两旁的吴越侍卫手按刀柄,怒目而视,但他视若无睹,仿佛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走到大殿中央,距离龙椅还有十步之遥,韩熙载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跪。
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只是微微拱了拱手,那是平辈论交的礼节,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南唐特使韩熙载,见过吴越国主。”
他不称大王,不称陛下,只称国主。
这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放肆!”
一名老臣终于忍不住了,颤巍巍地指着韩熙载:“见了大王为何不跪?尔等蛮夷,竟不知礼数吗?”
“礼数?”
韩熙载转过头,轻蔑地看了一眼那老臣,就像是在看一只聒噪的知了:“我大唐乃天朝上国,承袭正统。吴越不过是偏安一隅的属国,我代天子出使,见君不跪,这便是最大的礼数。”
“若是跪了......”
韩熙载冷笑一声,目光直刺龙椅上的钱元瓘:“只怕你这小小的吴越国主,受不起这一拜,折了阳寿。”
“你......”
老臣气得两眼一翻,差点昏死过去。
“韩特使远道而来,若是只为了逞口舌之利,那便请回吧。”
钱元瓘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没有像群臣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
他的手依然攥着那张纸条,那个拖字给了他莫大的底气:“孤的阳寿,自有天定,不劳贵使费心。”
韩熙载有些意外地看了钱元瓘一眼。
怎么今日倒有了几分骨气?
不过,他也并不在意。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骨气就是个笑话。
“国主既然是个爽快人,那本使也不绕弯子了。”
韩熙载从袖中掏出一份烫金的国书,随手扔给了旁边的太监,那动作就像是在打发叫花子:“吾皇有好生之德,不忍见江南生灵涂炭。只要吴越答应三个条件,两国便可永结秦晋之好。”
“念。
"
钱元瓘没有接,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太监哆哆嗦嗦地打开国书,刚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结结巴巴地念道:
“其......其一,吴越去帝号,称臣纳贡,年年岁贡增加......三倍。”
朝堂上一片哗然。
三倍岁贡?
这是要把吴越的老底都掏空啊!
“其二......”太监的声音更抖了,“割让.....割让润州、常州二地,作为大唐驻军之所。”
割地?!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其三......”
太监几乎要哭出来了:“请......请吴越王世子,入金陵……………”
最后这一条念完,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要绝了吴越的根啊!
既要钱,又要地,还要人质。
这哪里是结盟,分明就是亡国奴的条约!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群臣虽然懦弱,但也被这苛刻的条件激出了几分火气。
“韩熙载!你这是在做梦!”
“我吴越虽然国小,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韩熙载看着群情激奋的大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鱼肉?”
他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各位大人怕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我大唐五万水师,如今已经集结在长江南岸。先锋大将皇甫晖,乃是当世名将,堪比当年李卫公,手下三千黑云都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韩熙载的声音突然拔高,如同一把利剑悬在众人的头顶。
“若是不答应......”
“三日之内,我大唐铁骑便可饮马钱塘江!”
“到时候,可就不是割地赔款这么简单了。这杭州城还能不能留下片瓦,这勤政殿还能不能坐人,可就不好说了。”
恐吓。
赤裸裸的恐吓。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大臣们,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没了声音。
五万水师。
黑云都。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主和派的那位礼部侍郎,此时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对着钱元瓘跪下:“大......大王,识时务者为俊杰啊!若真的打起来,咱们......咱们拿什么挡啊?”
“是啊大王,不如.....不如先答应下来,以后再做图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看着这群跪在地上求饶的大臣,韩熙载笑得无比猖狂。
他看向钱元瓘,眼神中满是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