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川夹起一块晶莹剔透、色泽红亮的五花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好吃!”
赵云川竖起大拇指,一脸陶醉:“弟妹这手艺绝了!比那御膳房的厨子强百倍!”
“滚!”
沈欢一勺子在赵云川的手背上:“谁是你弟妹!再乱叫我在肉里下砒霜!”
“下了也没事。”
棺材里,传来了赵九那沙哑却带着笑意的声音:“反正他是要去杀人的,吃了砒霜杀得更狠。再说了,这红烧肉......咳咳......本来就是给韩熙载准备的断头饭。”
“就你话多!”
沈寄欢骂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了几分,盛了一小碗肉,放在了棺材边上:“只能闻闻味儿,你这身子,吃了就得死。”
赵九叹了口气:“闻闻也好啊......”
赵云川放下筷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着那锅红烧肉,又看了看悬在半空的棺材。
“老三,今晚这一局,怎么打?”
“怎么打?”
赵九在棺材里翻了个身,带起一阵水声:“韩熙载这人,自诩风流雅士,最讲究个排场和意境。他选在西湖画舫,就是要用这种文人的调调来掩盖他的杀心。南唐的杀手,擅长水战,也擅长在狭小的空间里缠斗。他想看你手
忙脚乱,想看你为了保命而狼狈不堪的样子。
赵云川点了点头:“所以?”
“所以,你要比他更雅。”
赵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人心的冷冽:“他要杀人,你就吃饭。他要拼命,你就品肉。要把那红烧肉吃出一种境界来,吃得让他觉得,他那些精心布置的杀局,在你眼里连块肉皮都不如。”
“这就叫......”
赵九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杀人诛心。”
赵云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个特制的紫檀木食盒,将锅里剩下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地夹进去。
每一块肉,都切得方方正正,色泽红润如玛瑙,颤巍巍的,仿佛有生命一般。
“懂了。”
赵云川盖上食盒,提在手里。
那食盒很沉。
但他提着,就像是提着这吴越国的半壁江山。
“走了。”
赵云川对着棺材挥了挥手,转身向外走去。
“记得把盒子带回来。”
沈寄欢在他身后喊道:“那是古董,值不少钱呢!”
赵云川脚步一顿,无奈地笑了笑:“放心,人可以死,盒子一定带回来。”
他推开庙门,走进了那漫无边际的夜色之中。
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切割着这浓稠的黑暗。
西湖。
夜色下的西湖,不像是一池水,倒像是一块化不开的黑墨。
雨丝细密,将湖面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烟雨之中,远处的雷峰塔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蹲伏在岸边的巨兽。
在这漆黑的湖面上,只有一处光源。
那是一艘巨大的画舫。
船头上挂着十二盏红灯笼,随风摇曳,灯光倒映在水中,被波浪揉碎成一片猩红,宛如撒在水里的血。
画舫内,丝竹之声靡靡,暖香阵阵。
韩熙载端坐在主位之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
他已经换下了一身官袍,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儒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副放浪形骸的狂士模样。
但他的眼神,却比这湖水还要冷。
“来了吗?”
韩熙载轻声问道。
“来了。”
一名心腹低声回报:“就在岸边,一个人,没带兵器,也没带随从。手里......手里提着个饭盒子。”
“饭盒?”
韩熙载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还真是自带干粮?这吴越的书生,倒是有些迂腐的可爱。”
他挥了挥手:“让他上来。告诉水下的兄弟们,没我的杯子响,谁也不许动。”
“诺。”
片刻后。
一道人影踏着跳板,走上了画舫。
赵云川身上并未穿蓑衣,那身青衫被雨水淋得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出几分单薄。
但他走得很稳。
哪怕是在这摇晃的船板上,他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不急不缓。
手里那个紫檀木的食盒,被他护在怀里,连一滴雨水都没沾上。
“韩特使,久违了。”
赵云川走进船舱,抖了抖身上的雨水,那一脸的轻松惬意,仿佛真的是来赴一场老友的酒局。
舱内的歌女舞姬们纷纷停下了动作,一个个好奇又惊恐地看着这个敢单刀赴会的男人。
“壮士好胆色。”
韩熙载并没有起身,只是举了举手中的杯子:“西湖夜雨,画舫温酒,此乃人生一大快事。请坐。”
他对面的席位空着。
那是留给死人的位置。
赵云川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坐下,将那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正中央。
“酒就算了。”
赵云川打开食盒的盖子。
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瞬间在船舱内炸开,硬生生地冲散了那股子脂粉气和熏香味。
“我带了肉。”
赵云川拿起一双筷子,那是他自带的,很普通的竹筷,被盘得有些发亮:“刚出锅的红烧肉,还是热的。
韩熙载看着那碗红得发亮的肉,眉头微皱。
这肉太俗。
在这风雅的画舫里,在这生死攸关的鸿门宴上,这碗大荤大油的红烧肉,显得极不协调,甚至有些荒诞。
韩熙载放下酒杯,眼中杀机渐浓:“你可知,这西湖底下,埋了多少枯骨?”
“不知。”
赵云川夹起一块肉,那肉皮在筷子尖上颤巍巍地抖动着,汁水四溢:“我只知道,这肉若是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将那块肉放进嘴里。
慢慢咀嚼。
那表情,享受得简直令人发指。
仿佛他周围埋伏的不是数十名顶尖杀手,而是几十根木头桩子。
韩熙载的脸色沉了下来。
被无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