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洪冷笑了一声:“这种音律武学,最是阴毒。听得久了,心神失守,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发疯自残。”
过江龙听得头皮发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杯。
那杯中酒,随着琴音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三爷......”
过江龙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帮我看看,我这杯酒里......有没有剑气?”
屠洪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双因为没穿鞋而露在外面的大脚丫子,那上面还沾着运河边的烂泥。
“剑气没有。”
屠洪面无表情地说道:“脚气倒是挺重。
“噗——”
过江龙一口酒喷了出来,差点呛死。
旁边几个原本正沉浸在琴音恐惧中的权贵,被这一幕弄得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
就在这时。
“铮——”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琴声戛然而止。
最后那个尾音,像是被人生生掐断的,透着一股子决绝。
幔帐后,那个绿色的身影缓缓站起。
虽然隔着纱,依然能感觉到那婀娜的身段和清冷的气质。
“一曲《广陵散》,送予诸位。”
胭脂红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糯,却又夹杂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不知这十万贯,公子想要买什么?小女子这一身上下,虽然也算金贵,但加起来怕是也赔不起这十万贯的零头,若是公子想听曲,这一曲
已终,若是公子想买笑………………”
胭脂红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昔日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但那也是为了知音,公子以金银开道,满身铜臭,怕是污了这醉月楼的清风明月。”
这番话,说得极不客气。
甚至可以说是指着鼻子骂那个面具青年是不知风雅,只懂金银的主儿,还没开了口就在这个少女面前落了下风。
十万贯!
她居然连看都没有去看那少年一眼。
然而,那个白玉面具青年却没有生气。
他反而笑了。
笑声清朗,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愉悦:“好一句五陵年少争缠头。”
青年放下手中的夜光杯,缓缓站起身:“既然姑娘引经据典,那我也送姑娘一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琉璃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层幔帐:“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这十万贯......”
青年指了指脚边的箱子:“不买你的曲,不买你的笑,买你………………”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当我的人。”
过江龙和屠洪猛然对视。
两人都是一愣。
是他吗?
不是。
他们亲眼看到赵九躺在了棺材里。
可这人......太像他。
不是说话的语气,而是......做事的方式。
他总是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让人无法承载的霸道的话。
“当你的人?”
胭脂红愣了一下。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幔帐,似乎能感觉到那个绿色的身影微微僵硬了一瞬。
整个水榭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花魁的回答。
十万贯买一个人。
这在扬州城的青楼史上,绝对是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的大手笔。
谁都以为胭脂红会答应。
毕竟,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在这风尘之地,哪有什么真正的清高?
不过是价码不够罢了。
然而。
“小女子不才。”
胭脂红的声音冷了下来,比刚才的琴音还要冷上几分:“这十万贯的豪气,小女子无福消受,还请公子将钱拿回去吧。”
她转过身,虽然依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却是实实在在的:“若是公子嫌钱多烧手,大可去城外的难民营里施粥布衣,那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小女子不过是一个卖艺的子,卖艺不卖身。况且......”
胭脂红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然:“我在这醉月楼赚的每一文钱,都捐入了城外寒山寺,为亡魂超度,不留自身分文,公子的钱太重,也不干净,我怕压断了这琉璃台,也怕污了那佛前的清静。”
拒绝了。
竟然真的拒绝了。
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骂她不识抬举,有人暗自佩服她的骨气,也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着那个面具青年,想看他是如何收场。
角落里。
屠洪依然面无表情,手指却停止了摩挲剑柄。
“有点意思。”
屠洪低声道。
过江龙却是嘿嘿一笑,抓起一块猪蹄啃得满嘴流油:“这就叫有性格。”
过江龙含糊不清地说道:“要是给钱就脱裤子,那跟咱们龙山寨抢回来的压寨夫人有什么区别?这女人,辣!我喜欢!”
“你喜欢有什么用?你有十万贯?”
屠洪泼了一盆冷水。
“我没有,但我大哥有啊。”
过江龙理直气壮地说道:“等回头见了九爷,让他把这醉月楼买下来,送给这娘们当嫁妆,我就不信她不从。”
台上。
白玉面具青年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羞成怒。
他依然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宛如玉树临风。
“脏?”
青年低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姑娘说得对,钱确实脏,但这世上,比钱更脏的是人心。”
他弯下腰,从箱子里随手抓起一把地契,像是撒纸钱一样,随手抛向空中。
“哗啦——”
纸张纷飞,如同一场白色的雨。
在场的权贵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恨不得扑上去抢:“这十万贯,我不买你的初夜良辰。”
青年直起腰,声音穿透了漫天的纸雨,清晰地传到了胭脂红的耳中:“更不买你侍奉陪伴,端茶递水。我只买你今夜与我一人,对酒楼阁,谈词说话。
胭脂红愣住了。
显然,这个要求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花了十万贯,只为了聊聊天?
这是哪家的败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