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欢的身子僵硬了一下,随即软了下来。
她把头埋在赵九的胸口,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安心的泪。
“你就是个混蛋。”
沈寄欢带着哭腔骂道。
“嗯,我是混蛋。”
赵九承认得很痛快。
“你要是再敢丢下我,我就给你下毒,让你一辈子举不起来。”
“啊?”
“比起你做的事,这算是轻的。”
沈寄欢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胜利者的笑容:“什么时候走?”
她问。
没有挽留,没有抱怨,只有准备行囊的干脆。
赵九松开她,走到棺材边,拿起那把一直静静躺在角落里的定唐刀。
刀身赤红,虽然剑鞘有些残破,但那股隐藏在其中的刀意,却比之前更加纯粹。
“今晚吧。”
赵九拔刀出鞘一寸,红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将那一半深渊一半烈阳的眼眸衬托得更加妖异。
“三日后,我们去扬州。”
“扬州?”
沈寄欢一愣:“去扬州做什么?不是说北上吗?”
“北上之前,得先去拿点东西。”
赵九将剑归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人在那边布了一个很大的局,借着我的名头,把江湖这潭水搅浑了。我得去看看,是哪个大胆的家伙,敢发我的死人财。”
“而且......”
赵九的目光变得幽深:“听说那里有一张《万里江山图》,还有关于九个箱子的传说。”
“既然我是那根柴火,那这把火......”
“就从扬州开始烧吧。”
“我不去。”
沈寄欢低下了头:“我也不让你去。”
“为什么?”
赵九茫然地看向她:“扬州......”
他忽然想到了百花谷,想到了扬州,想到了影阁曾经做下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那就不去扬州,我们先去山东路,见一个人。”
“谁?”
沈寄欢暗暗松了口气:“无常寺就在山东,你还是先给佛祖......”
“最好,让整个江湖都以为我死了。”
赵九淡淡地笑了笑:“这对他们每个人都好,否则石敬瑭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杭州城外,钱塘江畔。
清晨的江面上雾气弥漫,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地停在渡口。
没有盛大的送行仪式,没有十里长亭的依依惜别。
只有赵云川一个人,牵着一匹瘦马,站在岸边。
马名叫黑炭,虽然看着不起眼,却是能日行千里的良驹。
赵九和沈寄欢并肩走来。
两人都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江湖行头,赵九一身青衫,背着定唐刀,头上戴着斗笠。沈寄欢则是一身素衣,背着药箱,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游历江湖的郎中夫妇。
“都安排好了?”"
赵九走到赵云川面前,拍了拍马脖子。
“嗯。”
赵云川点了点头,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没怎么睡好:“夜叉留下了三十七人,编入了杭州城防,剩下的两百个弟兄,都是光棍一条,由李东樾带着,我已经让他们分批次离开杭州,化整为零。”
赵云川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给赵九:“这里面是一万贯,还有几瓶上好的金疮药。”
赵云川顿了顿,又补充道:“省着点花,这可是卖了老脸从钱元瓘那抠出来的。”
赵九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笑了。
“谢了,哥。”
赵云川摆了摆手,似乎有些不耐烦,但那只手却一直在微微颤抖:“行了,别婆婆妈妈的。赶紧滚。”
赵云川转过身,看着江面,不再看赵九:“要是死在外面,别指望我去给你收尸。老子还得在这杭州城里享福呢。
赵九看着那个宽厚却有些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他知道,这句享福背后,是多大的压力和凶险。
赵云川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享福,更是为了给他在大后方钉下一颗钉子,守住一条退路。
“哥”
赵九突然喊了一声。
“保重。”
说完,他拉着沈寄欢,跳上了乌篷船。
船夫撑起竹篙,小船缓缓离岸,没入了江上的晨雾之中。
直到那艘船彻底消失不见,赵云川才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上早已老泪纵横。
“老三………………”
赵云川喃喃自语,手里的镇岳剑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你尽管去烧。”"
“这天塌下来......”
“大哥给你顶着。”
风起。
雾散。
江水滔滔向东流,一如这不可逆转的天下大势。
那个死过一次的男人,带着他的刀,带着他的药,带着他那颗滚烫的心,再次踏入了这片风雨飘摇的江湖。
可船还没有出港,乌篷的帘子就被拉开了。
一个鬼头鬼脑的小子直接从船舱里跳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一个扎着冲天髻的丫头,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赵九和沈寄欢就开始磕头。
赵九一愣,一把抓起小子的脑袋瓜一看:“你......小虎?”
“九爷,别来无恙。”
撑杆的人解下斗笠,露出了一张完全看不出烧伤的脸,可细心人还能从他的脖子上看到一身残缺的痕迹。
正是温良。
他微微笑着:“小虎知道你要走,绝不肯在这杭州城停留半步。”
“九爷!你说了!再见到你,你就收我为徒!大丈夫一言九鼎,你可不能骗小虎!”
小虎抓着赵九的裤脚,说什么都不肯松开。
透过船帘,赵九看向了船舱里面。
梦小九笑着。
看着。
她的眼睛。
很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