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长戟。
数十名身经百战的黑甲死士庞大、魁梧的身躯,就像是被一只来自地狱的无形枷锁,死死地捏住了命运的后颈。
他们停在了原地。
面罩下的双眼中,流露出了极度的恐惧。
他们本能地感觉到如果在向前踏出半步,如果那戟尖再向前推进半寸。
他们会死。
死寂再次降临。
只有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嗒。”
“嗒”
“嗒。”
他走得很慢。
穿着平庸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破旧斗笠、脸上贴着蜡黄人皮面具的游医,双手随意地找在宽大的袖管里,从人群的最后方,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步伐中没有任何武道高手的轻盈飘逸,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乡野村夫,在田间地头无聊地散步。
但他每跨出一步,周围的空气就仿佛变得沉重一分,那种沉重,是一种深渊般的威压。
一种将生死看透,将万物视为刍狗的绝对气场。
《天下太平决》第七层。
止戈。
意境全开。
不需要拔刀。
不需要释放真气。
他站在这里,他就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赵九越过那群被震慑在原地的黑甲死士,走过瘫倒在地的凌展云身边。
凌云的身体犹如筛糠般疯狂地颤抖着。
他死死地低着头,连余光都不敢去看那个男人的衣角,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猛烈地瑟缩着,绝望地想要和这个彻底疯掉的队伍拉开哪怕一寸的距离。
他以为赵九是去送死,以为这只是弱者在绝对力量面前可笑的螳臂当车。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个被他视作游医的男人,究竟是一个怎样能够颠覆天下的人。
赵九径直穿过手持长戟的铁卫,走到了那口庞大疯狂沸腾的青铜巨鼎前方。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脚步,那只伪装得浑浊的眼睛,随意地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孙副将,以及站在其上的王审琦。
仅仅是一个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眼神。
前一秒还犹如最凶残的修罗誓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王审琦身体猛地一,弥漫在周身的极度疯魔与戾气,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他干脆地收起了手中那把生锈的断剑,乖巧地从孙副将的胸膛上跳了下来,拖着那条脱臼
的左臂,安静地站到了赵九的侧后方。
低着头,一言不发。
连泰宁军大都督的荣华富贵都嗤之以鼻宁死不屈的野狗,在这个平庸游医的一个眼神下却瞬间变成了一只温顺的绵羊。
李从温的眼睛彻底眯了起来。
他那转动血玉扳指的动作,在这一刻突兀地停下,那张苍白的脸上的从容被凝重所取代。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穿着灰布棉袍的男人。
一点都看不透。
这人身上没有半点真气的波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和常人无异。
但就是这具看似极度平庸的皮囊,却散发着一种连他这个藩镇节度使都感到阵阵心悸。
赵九没有去看李从温。
他走到鼎前,自然地伸手扯了扯略显宽大的长袍下摆。
就在距离那口熬煮着肉糜的巨鼎不到三尺的地方。
平静地坐了下来。
“呼。”
狂风吹过,卷起他灰布棉袍的衣角。
重甲的滔天杀气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彻底隔绝在外。
赵九坐在鼎前。
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他微微扬起头,那张易容后显得蜡黄平庸的面孔,隔着升腾的水汽,与坐在龙纹卧榻上的李从温,直白地对视在了一起。
“大人爱才。”
赵九淡然地开口,嘴角细微地勾起一个弧度:“但才不爱权,既然这骨头不合他的胃口。大人不如放任外流。”
李从温拔动血玉扳指的大拇指僵硬地悬停在半空。
作为掌控河南道生杀大权的枭雄,他太清楚这种极度反常的平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底气,这绝不是一个不知死活的江湖游医,这绝对是一个能够在暗中搅弄风云,甚至能够与他平起平坐的绝顶人物。
他敢在整个河北道上坐皇帝座驾,敢在这里耀武扬威当土皇帝,绝不是个善类。
李从温缓慢地收回了手,脸上露出了温和友善的笑容,就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有理。”
他不再看站在赵九身后的王审琦,那条野狗在他眼里,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价值,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赵九的身上:“既然这野狗有了主人,我自然不会夺人所爱。”
李从温慵懒地靠在紫檀木的靠背上,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将这种剑拔弩张的对抗瞬间拉入了一个诡异的探讨之中,伸出那只修长苍白的手,随意地指了指依然跪在红绒毯边缘,浑身颤抖的那对母女:“尊驾既然见识过人,不
如来帮我解惑。”
李从温指着那口热气翻滚、散发着古怪肉香的青铜巨鼎:“你说,这对母女已经十天没有吃过一粒米了,她们为什么,不吃这锅里的肉?”
李从温在试探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究竟是心怀悲悯的江湖大侠,还是和他一样将人命视作草芥的冷血修罗。
在这大晋乱世,心存善念的人,永远活不长。
风在绝壁上疯狂地呼啸。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坐在鼎前的平庸男人身上。
赵九没有回避。
“当然饿。”
“但......”
赵九话锋一转,微微前倾身子:“这锅里的东西填不饱肚子,吃了它不仅如同没吃,还得吐出来,赔上二两胃水。”
李从温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突兀地愣住了,接着,便是狂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
但这一次。
在这张狂的笑声中,掩藏着的是滔天杀机!
“不吃?”
李从温猛地停止了狂笑。
他那张脸瞬间扭曲成了恐怖的形状。
他粗暴地一把捏碎了拇指上的那枚极品血玉扳指,血红色的玉屑顺着他的指缝纷纷扬扬地洒落:“我不信!”
李从温的声音尖锐,犹如夜枭般在山坳里刺耳地刮过。
“人在饿极了的时候!吃肉!怎么可能会吐!”
伴随着他极度狂暴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