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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浊酒(2/3)

着药箱那根磨得起毛的背带。

    泰山顶上的血腥味太重了,重得让她这个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刺客,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哪是什么江湖帮派的结盟,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兵马收编。李从温要的,是把整个北方武林变成他手里的刀。

    沈寄欢暗自盘算着退路。

    左边那排长矛阵,有个极细微的豁口。若是用上缩骨功,再借着半柱迷烟的掩护,大概有三成把握能溜出去。

    三成。

    对无常寺的顶尖刺客来说,这个胜算跟送死没区别。

    正想着,后脊梁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就像是大雪天里,被一头饿极了的独狼死死盯住了脖颈。沈寄欢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没敢回头。刺客的直觉告诉她,那个能要命的人,正在走近。

    “嗒嗒嗒。”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李从温走下了高台。

    这位节度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西域来的琉璃杯,里面晃荡着殷红的葡萄酒,浓稠得像血。

    玄甲亲卫蛮横地拨开人群,硬生生劈出一条道来。李从温端着酒杯,闲庭信步般走在人群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周围的江湖莽汉们像躲避瘟神一样,慌乱地往两边缩。

    沈寄欢没动。

    这种时候,退半步,在这位枭雄眼里就是最大的破绽。她强压下心跳,让身体呈现出一种普通老百姓见到杀人场面时,那种极其自然的、细微的战栗。

    那双沾着一滴血珠的黑色皮靴,停在了她低垂的视线里。

    沈寄欢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常年熏染的昂贵沉香,混杂着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铁锈味。

    周遭几百号人,连个敢大喘气的都没有。

    “这位大夫。”

    李从温的声音从头顶飘落。听着温和,却像一把钝锯子,一点点锉着沈寄欢的骨头。

    “看着面生啊。”

    李从温居高临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刀片一样,一寸寸刮过这个蜡黄游医的脸庞。

    沈寄欢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盛满了恐惧和讨好。

    “小人......小人就是个走方郎中。”

    她刻意压着嗓子,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乡野的土气:“听说泰山掌门仙逝,本想着上山来讨杯素酒喝,沾沾仙气,没成想………………”

    她眼角余光瞥了眼不远处的尸体,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这出戏,唱得天衣无缝。

    没有一丝气机外泄,连脸颊肌肉的颤动都符合一个惊吓过度的中年人。

    李从温没接话。

    他举起琉璃杯,抿了一口猩红的酒液。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放下酒杯,这位节度使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讨杯素酒?”

    他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

    毫无征兆地,李从温将那只还沾着他唇印的琉璃杯,直挺挺地递到了寄欢胸前。

    “素酒没了。”

    李从温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锐利得能剖开心肝:“喝杯红的,压压惊。

    一杯酒。

    递得随意,却暗藏着最狠毒的杀机。

    沈寄欢只要伸手去接,就一定会露馅。

    一个靠悬丝诊脉吃饭的大夫,手掌该是细皮嫩肉的。

    而一个常年把玩峨眉刺的杀手,虎口和指腹必然结着厚厚的老茧。

    那种带着武道真意的茧子,用再多药水泡,也瞒不过真正的高手。

    沈寄欢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接,还是不接?

    李从温的手悬在半空,稳如泰山。

    周围四个玄甲亲卫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刀柄上。只要她迟疑半息,立刻就会被剁成肉泥。

    “这位大夫。”

    李从温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那灰扑扑的袖口上。

    “你的手,可不像拿悬丝诊脉的。”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李从温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倒像是......拿绣花针的。”

    沈寄欢后背“唰”地渗出一层白毛汗。

    被看穿了。

    那只琉璃酒杯就悬在眼前。

    “拿绣花针的。”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不亚于平地起惊雷。

    四个亲卫的刀,已经拔出了半寸。

    铁器摩擦的声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

    沈寄欢死死咬住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强行压下了本能的杀意。

    她没有暴起发难,反而像是被这句话吓破了胆,双腿一软,膝盖微弯,作势就要跪下去。

    那只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终于哆哆嗦嗦地伸了出来。

    枯黄,干瘦。

    李从温的目光,死死咬住那只手。

    沈寄欢没有去握杯壁。

    她做了一个极其古怪,却又无比契合郎中身份的动作。

    中指与无名指并拢,大拇指微微弯曲————这是老中医捏银针时最讲究的起手式。

    三根手指,灵巧而小心地捏住了琉璃杯细长的底托。虎口朝上,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老茧的接触面。

    无常寺里那些枯燥到让人发疯的伪装训练,在生死关头,成了救命的稻草。

    李从温松了手。

    杯子稳稳落在沈寄欢的三指间,酒液微漾。

    “大......大人明鉴。”

    沈寄欢捧着酒杯,语无伦次:“小人早年间,常给大户人家的内眷看病。这手上......确实沾了点捏针线的习惯。’

    说完,她闭上眼,一仰脖子,将那半杯带着腥气的酒液灌进嗓子眼。

    动作太猛,辛辣的酒水呛进了气管。

    沈寄欢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哪里还有半点杀手的体面。

    李从温冷眼看着这个弯腰干呕的游医。

    锐利的目光在那只捏着杯托的枯手上停顿了三息。

    没有真气流转,没有茧子,只有被劣酒呛出的生理性颤抖。

    枭雄多疑,但枭雄也自负。

    李从温眼底的那抹锋芒慢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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