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睁开那双被血糊住的桃花眼,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李从温,眼神里没有怕,只有狼崽子临死前那种要咬下人一块肉的狠戾与嘲弄。
“骨头挺硬。”
李从温看着她的眼睛,手指缓缓加力。静室里清晰地响起骨摩擦的渗人声响。
“无常寺教你杀人,教你隐忍,但没教过你一个道理,落在我李从温手里,想死,得看我点不点头。”
李从温的脸庞因为贪婪而微微扭曲,他凑近寄欢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癫:“我再问最后一遍,《百花谱》在哪儿?”
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抠进动脉。
“别逼我。我的耐心不多了。”
李从温咬着牙:“不说,我就一寸寸捏碎你全身的骨头,把你扔给山下那八百个兵痞,你猜,他们会怎么招待百花谷的大小姐?”
绝望。
冰冷刺骨的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沈寄欢,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为了《百花谱》,早就连人都不是了,右肩的痛楚几乎要吞噬她最后的意识,李从温的手指正一寸寸掐断她的生机。
就在李从温准备彻底发力,捏碎她琵琶骨的那个瞬间。
门外。
那扇因为副将的粗暴撞击,只剩半边门轴连着墙,摇摇欲坠的破烂木门,忽然响了一声。
“吱呀——”
那是极轻微的、木头摩擦的声响。
在这满是血腥和杀机的死寂屋子里,这声音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又那么清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真气激荡,没有铁甲铮铮,更没有半点高手的气态。
就是那么随意地,甚至透着股子漫不经心,被人用手,轻轻推开了。
门外无风。
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残破楠木大门,被人极其随意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吱呀一声。
门轴上仅剩的几根木刺不堪重负,吧嗒断裂。
外头刺目的天光,就这么顺着缝隙蛮横地挤进了静室,在沾满黏稠血污的青石砖上,劈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惨白光带,光带里,无数细小的灰尘如无头苍蝇般疯狂翻滚,静谧,却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大晋河北道泰宁军节度使,李从温。
这位刚刚还掌控着生杀大权,宛如地狱修罗般的武道宗师,那只已经扣进沈寄欢碎裂琵琶骨缝隙里的手,毫无征兆地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但静室里原本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更为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地上一滴未干的血珠,竟无风自动,微微颤栗。
在这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铁桶绝阵里,在门外守着八百重甲铁骑的泰山后山,谁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推开这扇门?
沈寄欢艰难地咽下一口血水,那双被血污糊住的桃花眼,顺着那道刺目的光带望去。
在濒死的模糊视线中,她先是看到了一只鞋。
一只洗得发白、鞋尖处磨出了几个破洞的旧布鞋,就这么慢条斯理地跨过了那道极高的门槛。
紧接着,是个穿着灰扑扑粗布麻衣的男人。
男人头发随意用根枯草绳扎在脑后,几缕乱发耷拉在额前,身上那件灰衣沾着不知是油渍还是泥巴的污斑,活脱脱一个刚从城门洞里钻出来的讨饭汉子。
最惹眼的,是他手里拎着个早就磨掉漆皮的旧锡酒壶。随着他慢吞吞的步子,壶里发出晃荡,晃荡的沉闷声响。
赵九就这么拎着酒壶,走进了这间充斥着刺鼻血腥味和浓烈杀机的修罗场。
步子不疾不徐,像是个刚吃饱饭在街头遛弯的市井汉子,没有惊世骇俗的气机,没有高手的威压,连呼吸都平平无奇。
他似乎根本没看见满屋子剑拔弩张的杀机,没看见碎了一地的紫檀木桌案,也没看见李从温那只还沾着血肉的手。
李从温缓缓站直身子。
殷红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眯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脑海中瞬间闪过天下十数位顶尖高手的名字,却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灰衣人对号入座。
静室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
李从温眉头微皱,感受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真气流转的痕迹,要么是个毫无武功的废物,要么,就是境界高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
可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哪来的普通人?
“门外的,都是死人吗?”
李从温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夹杂着雄浑真气,如闷雷在静室内滚过,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不信自己麾下那些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百战悍卒,会放一个叫花子进来。
赵九没搭理他。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拎着酒壶,径直越过这位封疆大吏,走到瘫软在墙角,浑身是血的寄欢身边。
李从温眼角微微抽搐,常年握刀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大拇指的骨节,堂堂泰宁军节度使,跺跺脚整个北方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就这么被当成了空气。
赵九蹲下身。
灰色的衣摆拖在血水和泥污里,他也不心疼,看着眼前这个右肩粉碎,面容被毁的无常寺顶尖刺客,那张总是透着几分意懒的脸上,破天荒地没了表情。
沈寄欢桃花眼微颤,嘴唇嗫嚅,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的血沫堵住了气管,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她不懂,这十死无生的死局,他一个灰衣人走进来,能顶什么用?
赵九没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拔开酒壶木塞。
一股极其刺鼻的劣质烧刀子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把壶嘴凑到沈寄欢满是鲜血的唇边。
“喝一口。”
声音平缓,像是在路边摊上招呼老相识,透着股天塌下来也就那么回事的质朴道理。
沈寄欢本能地抗拒,但赵九的手很稳,清冽却辛辣的酒液顺着唇缝,流进口腔。
烈酒入喉。
如同一团野火,烧进濒临枯竭的胃里。
“咳......咳咳!"
沈寄欢剧烈咳嗽起来,惨白的脸颊上诡异地浮现出一抹潮红。
但这口如同刀割般的劣酒,却极其不讲理地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那股被李从温罡气震散的心脉,硬生生被稳住了。
赵九收回酒壶,塞上木塞,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壶嘴,重新挂回腰间。
动作从容。
仿佛这世上除了他和沈寄欢,再无旁人。
李从温笑了。
怒极反笑。
他没有亲自动手,对付一个要饭的,脏了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