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那条看似并不粗壮的胳膊极其稳当地揽住了她的腰肢,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
“没事了。”
赵九低声安慰了一句,动作小心地避开她右肩的碎骨,将她轻柔地抱进马车内,平放在铺了厚厚狐裘的软榻上。
沈寄欢的脸色白得透明,呼吸微弱得像游丝,右肩的衣衫早已和血肉凝结在了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她半睁着那双失去光彩的桃花眼,死死抓住了赵九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
她艰难地张开嘴,声音细若蚊蚋,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慌:“我的病……………要发作了......”
赵九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她口中的病是什么,她是灵花带进来的人,无常寺前十五年的威望和能力,全部来源于那些服食了无常蛊的人,她年纪轻轻就有媲美劫境的能力,当然也是因为无常蛊。
可无常蛊通人性,人和人的反应是不一样的,倒了她的身上,不知是因为百花谱的缘故还是因为本身的缘故,她身上的无常蛊已经变化到了无法根除的地步。
如今她身受宗师级的内伤,真气溃散,那潜伏的毒蛊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开始蠢蠢欲动。
沈寄欢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一种极寒的阴气从她的血管里往外渗,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呼,但眼神却开始涣散:“求你了......哥哥......三九穴,八步针,施法在我腰间刻着......喂我罂粟调和五石散………………”
“先别说话。”
赵九没有回答她的恐慌,他盘膝坐在软榻旁,左手掌抵住她的后背灵台穴,没有任何犹豫,一股醇厚、绵长,至阳至纯的真气,如同春日里的暖阳,源源不断地顺着穴道强行灌入沈寄欢的体内。
那是赵九苦修多年的底子,这股真气没有李从温那般霸道摧城,却有着包容万物、修复生机的神效,它在沈欢千疮百孔的经脉里游走,强行将那些肆虐的宗师罡气一点点包裹、炼化,最终逼向心脉,硬生生压制住了那蠢蠢
欲动的毒蛊。
沈寄欢在剧痛与暖意交织的极限拉扯中,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闭着眼、额角已经渗出细密汗珠的男人,那张平凡的脸庞上,有着她来从未敢奢望过的专注与护短。
“没用的......你救不了......”
她声音颤抖,不想拖累他。
“先活下来再算账。”
赵九避而不答,只是极其平淡地吐出这几个字,他睁开眼:“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承诺彻底击碎了沈寄欢最后的防备,紧绷的心弦一松,她在极致的疲惫和被强行灌注的暖意中,终于昏睡了过去。
看着她沉沉睡去,赵九缓缓收回了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的脸色也白了三分,这种强行用自己的本源真气去压制他人体内狂暴气机和毒蛊的做法,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他替她拉好狐裘,转身挑开了一点窗帘。
冷风倒灌进来,赵十三正骑着一匹黑马,紧紧护在马车右侧。
“十三。”
赵九的声音有些低沉。
“哥,怎么了?"
十三立刻策马靠近车窗。
“你上来。”
赵九让开半个身子,指了指榻上的沈寄欢,眼神里闪过一抹极罕见的凝重:“来看看她的身子。我刚压住她体内的毒,但这伤......怕是不太对劲。
赵十三翻身下马,钻进车厢,单膝跪在榻前。
他两根手指搭在沈寄欢冰凉的手腕上,闭目探查。
片刻后,赵十三猛地睁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见惯了沙场重伤的少年将军,此刻神色凝重到了极点,他抬头看向赵九,声音微微发额:“三哥............我怕是无能为力。”
车厢里,瞬间死寂。只有炭火发出极其细微的劈啪声。
赵九看着榻上那个曾是天下顶尖刺客的女子,久久没有说话。
马车在风雪中继续向前,车辙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有办法么?”
赵九看向赵十三。
赵十三深吸了口气:“办法肯定有,要看这人,三哥要用多大的力。”
“十成。”
赵九靠在椅子上:“我这条命,就是她一针一针捡回来的。”
“好。”
赵十三点头:“交给我。”
泰山后山那间满是残破碎木和刺鼻血腥味的静室内,风从断裂的门轴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可李从温坐在那把唯一完好的紫檀木太师椅上,额头上却冷汗如瀑,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膝盖的战袍上。
两个面如土色的军医正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用纱布和上好的金创药,为这位河北道节度使包扎那齐根断裂的右臂。
“嘶——”
当军医战战兢兢地将止血散在那平滑且惨烈的断口上时,李从温终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枭雄也是肉长的,这刮骨肉的剧痛,让这位在千军万马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将军,整个五官都扭曲成了狰狞的麻花。
“大、大帅,您忍着点,断口太深,必须用火烙烫死血脉,否则气血流......”老军医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手里举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烫。”
李从温咬碎了后槽牙,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充血而红得像头发狂的野兽。
“滋啦——”
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李从温死死抓住椅子的左侧扶手,咔嚓一声,硬生生将坚硬的紫檀木扶手捏碎了一角,他没喊出声,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那股隐忍到了极点的痛苦,比最凄厉的惨叫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直到烙铁撤走,伤口被厚厚的纱布缠成了个渗血的粽子,李从温才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名断了右手手腕的副将,正靠在门边的墙根处,让另一名军医处理伤口,他看着自家大帅这般惨状,眼睛里冒着压不住的邪火。
“大帅!”
副将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不甘:“您是封疆大吏!手底下八百铁骑就在外面,咱们泰宁军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窝囊亏?就算那小子是洛阳派来的钦差,就算那要饭的灰衣汉子是那劳什子‘九爷'',可咱们在山上布了天罗地网,
只要一声令下,弓弩齐发,我不信他们能活着走下泰山!这断臂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