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燃着安神香,烟气微暖。
宋当归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那张纸。
纸是半个时辰前,驿站换马时从告示柱上撕下来的。
告示上那个蓬头垢面,畏缩在角落的瘦小男人,就是这位穿着云纹锦缎、气度深沉的贵公子。
宋当归自己认得。
观日峰伙房那口积着绿苔的水缸里,这张脸,他看了整整八年。
告示底下,盖着江北盟盟主的红印。
字字诛心。
“泰山叛逆,烧火杂役宋当归,弑杀同门,欺师灭祖。取其首级者,赏白银五千两;生擒贼,赏黄金百两。”
五千两白银。
一百两黄金。
宋当归那几根曾经被执法堂生生打断,如今长得有些歪斜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灰色,包裹在名贵丝绸里的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他在泰山烧了八年火,起早贪黑,隆冬腊月没穿过一件囫囵棉袄,在那些内门弟子眼里,他连后山看门狗都不如。
如今,他这条贱命,值五千两白银。
凌展云那个被他亲手废了命根子的阉狗,疯了。
这是要把整个北方的绿林都翻过来,只为将他碎尸万段。
好大的手笔。
怕了。
他当然怕了。
身上的衣服,胯下的女人,怀里的银子,肚子里的美食,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还活着,人死如灯灭,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以为逃出泰山,披上官府的皮,就能舒舒服服做个人上人。
可凌云的刀子,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这些江湖草寇怎么敢的!
他们不怕县令杀了他们?
“啪”
告示被拍在波斯地毯的小几上。
宋当归胸膛起伏,眼底闪过惊恐与暴戾。
二奶奶正剥着葡萄。
这位在乾封县衙阅人无数的尤物,狐狸眼一直没离开过宋当归的脸。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姜端把她送给这个年轻人,她心里门儿清,眼前这个被姜端一口一个义父叫着的男人,不是什么天潢贵胄,那不经意流露的局促,满身的伤疤,连握金酒杯都不自然的姿势,都在说,这是一个刚爬上岸的泥腿子。
但那又怎样。
流落街头的官宦女子,终其一生能不能翻身凭的就是眉间的秀色和那一双慧眼,赌对了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赌错了那就青米酱醋茶,找个老实人嫁了,凭她的姿色,后路无穷无尽,她要的不过是有没有一个人能为她博个前
程。
二奶奶将剥好的葡萄放在玉盘里,拿幽香丝帕擦了擦手,身子软软地倚进宋当归怀里。
“爹爹。”
她不叫义父,不叫少爷,义父太远,少爷更远,只有这声爹爹能一把把这个男人拉到自己的裙摆下面。
宋当归浑身微僵,胸口快速地起伏着:“你......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二奶奶没躲闪,眸子里蓄满眼泪,将落未落,她的手越过华贵衣襟,死死抓住宋当归的手臂,像是一个被世道抛弃,只能求着这世上唯一一个垂帘她的人,能救她一把。
此时此刻,他就是她的唯一。
“他们在悬杀我!他怎么敢!这帮江湖人!他们怎么敢!”
宋当归呼吸粗重,试图从这女人身上找寻些许慰藉:“江北盟几千个拿着刀剑的高手。只要我身份一露,半个时辰,外面的捕头就会砍下我的脑袋,去换那一百两黄金。”
他盯着二奶奶的眼睛:“我现在,是个随时会死的孤魂野鬼,你现在掀开车帘喊一嗓子,你也是江北盟的座上宾。”
他还在试探。
二奶奶的眼泪终于滚落,砸在宋当归胸前:“爹爹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奴婢一个妇道人家,更是不知道。”
她把脸埋进宋当归颈窝,抽泣出声,透着凄绝:“姜大人本留我在府里好吃好喝,算是个归宿,可奴婢不甘心。”
她抬起头,泪痕满面,执拗地咬着唇:“奴婢爱上你了。你是个真男人,大气运扛在身上的真男人。”
二奶奶死死抓着衣襟:“奴婢本想着,刀山火海,也陪你走遍万水千山。可看来,是走不下去了。”
她缓缓松手,凄然一笑。
“我不怕死。”
她伸手抚摸宋当归粗糙的脸庞:“我从小被卖进青楼,后来卖给姜端,这辈子,没被人当人看过。可你拿我当人。奴婢不怕死,只怕不能死在你怀里。”
她眼神渐定:“爹爹您能承胯下之辱,能走天下百道,怎会真没了办法?若觉得奴婢是累赘,直说便是,奴婢现在就跳下去,绝不拖累您......奴婢死,也就有个归宿了。”
说罢,她转过身,要去掀车帘。
“别动。”
宋当归发出一声低吼,猛地伸出完好的右手,一把将二奶奶拉回怀里。
力道极大。
二奶奶一声娇呼,被死死按在胸膛上。
宋当归眼眶红了。
真情。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感受到的真情。
小师妹霜迟高高在上的嫌弃,大师兄耿星河自以为是的怜悯。
那些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过往,在这女人毫无保留的痴情面前,碎了一地。
她不在乎他是个烧火的杂役,不在乎他被满天下追杀,她愿意为他去死。
宋当归心里,压抑了二十年的邪火,夹杂着护住这丝温暖的疯狂,熊熊燃烧。
这一刻,她是他的唯一。
“你死不了。”
他紧紧搂着二奶奶,下巴抵在她发丝上,声音沙哑,透着狠厉:“我宋当归就算下十八层地狱,也要给你个最好的归宿。谁敢动你,我扒了他的皮。”
他不能死。
有了牵挂,有了愿意死在怀里的女人,怎能死在凌云手里。
宋当归脑子飞速运转,被逼入绝境生出的毒辣,彻底激发。
他靠在车厢上,脑海闪过那绿衣少女随手扔的十两金,闪过昨夜乾封县乡绅献上的百两黄金和地契。
金子。
他最不缺的,就是金子。
这世道,神仙高高在上,泥腿子在烂泥里打滚,可泥腿子要是手里有了金子,神仙也得跪下磕头。
泰山派时,下山采购的师兄们当鬼故事讲过的一个名字,跃入脑海。
无常寺。
只要有钱,能杀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