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儿,你总说我藏得太深。”
“可这一次,我不想藏了。”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赵九回来了。”
“不是以影虎之名,不是以镇国将军之衔,而是以赵家子、赵弘殷之子、赵匡胤之叔父的身份,站到嵩山脚下。”
“我要亲手推开那扇门。”
“然后告诉珂儿——你看,太平不是一句空话。”
“它真的可以,一点一点,修出来。”
沈寄欢怔怔望着他。
良久,她忽然伸手,将那方染血的丝帕仔细叠好,重新放进赵九手中。
“既然你决定亮剑……”她声音很轻,却像金石相击,“那我便为你磨刀。”
赵九握紧丝帕,点头。
就在此时——
“嗒。”
一声极轻的叩击声,自车顶传来。
赵九与沈寄欢同时抬头。
一只通体漆黑的寒鸦,不知何时栖在车辕上方的横木上,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它脚爪上,缠着一根几乎透明的蛛丝。
蛛丝另一端,没入浓雾深处。
沈寄欢瞳孔一缩:“无常毒阵的余丝?”
赵九却摇了摇头,神色反而松懈下来:“不是阵。”
他仰头,对那只寒鸦微微颔首。
寒鸦振翅而起,飞向嵩山方向,消失在云雾之中。
“是信使。”
赵九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师父派来的。”
沈寄欢心头一跳:“苦若大师?”
“不。”赵九嘴角微扬,“是他。”
“曹观起。”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拐角处,一辆青布小车缓缓驶出雾霭。
车帘微掀。
一张半边覆着青铜面具的脸,静静显露。
那面具只遮住左脸,右脸却清晰可见——苍老,平静,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簇燃烧了百年的幽火。
他并未看赵九,目光径直越过车辕,落在沈寄欢身上。
沈寄欢迎着那视线,毫无惧色,反而轻轻一笑,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
曹观起的目光,在她手腕内侧那枚淡粉色的蝴蝶胎记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随即,他放下车帘。
青布小车继续前行,与黑木马车擦肩而过。
没有言语。
没有试探。
只有车轮碾过泥泞时,那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
“嗡。”
仿佛一声古钟轻鸣,震得路边枯草簌簌抖落积尘。
赵九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小车,久久未语。
沈寄欢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他……见过我娘?”
赵九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解开狐裘,将那方染血的丝帕,郑重叠放在沈寄欢膝上。
“等到了少林。”他说,“我们一起去见师父。”
“也去见她。”
沈寄欢低头,指尖抚过丝帕上赵弘殷的字迹。
风更大了。
卷起漫天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嵩山。
山门未至,钟声已起。
不是晨钟,不是暮鼓。
是警钟。
一声,又一声。
沉重,悠长,仿佛从千年古刹的地底深处,缓缓升起。
赵九抬头。
只见嵩山主峰之巅,少林寺山门之上,那块“天下第一名刹”的金匾,正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狂风掀起一角。
匾后,赫然露出一行用朱砂新题的血字——
【归墟将启,止戈当立。】
字迹未干,血珠正顺着匾沿,一滴,一滴,砸在山门前的青石阶上。
像一串猩红的省略号。
也像一道,不容回避的战书。
赵九凝视着那行字,缓缓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之上。
剑未出鞘,寒意已透三尺。
沈寄欢靠在他肩头,望着那抹刺目的红,忽然轻声道:“九哥。”
“嗯?”
“若最后发现……”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扇门后,并没有太平呢?”
赵九没有回头。
他只是伸出手,将沈寄欢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别回耳后。
“那就接着修。”
“修到……有人敢信为止。”
马车继续前行。
碾过血珠浸润的青石阶。
碾过百年古寺的阴影。
碾过所有未写完的因果,未落定的生死,未兑现的诺言。
嵩山之巅,云海翻腾。
一轮孤月,悄然破开云层,清辉洒落。
照亮了山道尽头,那一袭白衣。
她静立于断崖边,白玉面具映着冷月,桃花眼微眯,正望着这辆破旧黑木马车,缓缓驶来。
剑尖垂地,却未沾半点泥尘。
朱珂。
她等了很久。
久到霜气凝上剑锋,久到月光浸透衣袖。
久到终于等到——
那个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再出现的男人。
赵九。
马车在离她三丈处停下。
赵九跃下车辕,踩碎一地月光。
他解下斗篷,露出一身洗得发白的缂丝黑袍,袍角沾着泥星,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静静对望。
没有寒暄。
没有质问。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
只有风声,月光,以及彼此眼中,那团沉默燃烧了半生的火焰。
朱珂终于开口。
声音清冷如初,却比从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来了。”
赵九点头。
“嗯。”
“为什么现在来?”
“因为……”赵九望向她身后巍峨的少林寺,“有人,快要把我的侄子,教成魔头了。”
朱珂眼睫一颤。
她终于,第一次,微微侧开了视线。
不是退让。
是避开那束太过灼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