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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迎客歇(1/3)

    宋当归那声厉喝在破败的客栈里回荡,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浸水的破棉絮上,没激起半点波澜。

    那小二依旧佝偻着腰,像一具没了魂的提线木偶。

    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大爷怒斥的惊惶,那双空洞的死人眼就这么...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条褪色蓝布带,赤着双脚,脚踝纤细,沾着泥点,却像两截初春新折的嫩藕。她左手提着个竹编小篮,篮里盛着几枝山茱萸、半把野菊,还有一小捆晒干的艾草;右手随意垂在身侧,指尖微翘,似有若无地悬着一缕极淡的银光——那光不刺眼,却让林间残存的夕照都为之失色,仿佛整座泰山的暮色,都是为她而退让三步。

    宋当归喉咙里咯咯作响,想说话,却只呕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他眼珠浑浊,瞳孔散得厉害,可就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涣散的焦距猛地一收,像濒死的烛火被风骤然吹亮。

    “霜……迟?”

    声音嘶哑如砂纸刮过朽木。

    少女没应声,只是歪头一笑,笑意清亮,不染尘埃,仿佛方才那场暴烈的鞭挞、那漫天扬起的骨灰、那跪地吞泥的绝望,全与她无关。她蹲下身,裙摆拂过湿冷泥地,竟未沾半点污渍。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宋当归额角裂开的伤口——指尖微凉,却无半分真气波动,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药香的温润。

    “疼吗?”她问。

    宋当归没答。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像融化的秋阳,又像陈年蜜酒,映着将沉未沉的天光,也映着他自己扭曲变形的脸。他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战栗——这眼神太熟了。熟得让他想哭,又不敢哭。

    霜迟没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地上狼藉的泥坑、四散的木屑、混着灰烬的泥浆。她伸手,从篮子里拈起一支山茱萸,果子红得透亮,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她将果实凑近鼻尖嗅了嗅,忽然道:“他抽你三十七鞭,最后一鞭,手腕抖了半寸,力道泄了七分——所以你脊背的皮肉虽翻,筋络却没断。”

    宋当归浑身一僵。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三十七鞭。可没人能数得如此精准,连力道衰减的毫厘之差都洞若观火。

    霜迟将山茱萸放回篮中,转而拾起一片尚算完整的木牌残片,上面“爱妻”二字被泥水糊住一半,却仍倔强地透出墨痕。她用指甲轻轻刮去浮泥,指尖拂过刻痕,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

    “耿师兄的剑,是‘落雁’,不是‘斩蛟’。”她忽道,“他教过你三式基础剑招,第一式‘引鹤’,你始终压不住腕力,总往左偏三分——所以每次替他擦剑,你都在剑鞘右端多磨一道印子。”

    宋当归喉结剧烈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替他熬过七次风寒汤,每次都多放三钱甘草,怕他嫌苦。”霜迟抬眼,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可你自己吃药,从来不肯加蜜。你说,苦药入心才见效。”

    风停了。

    连枯叶坠地的声音都消失了。

    宋当归终于崩溃似的嚎啕出来,不是哭,是吼,是把肺腑里积压了十年的委屈、仰慕、自惭、不甘,尽数撕扯着喷向苍天。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额头一次次砸向泥地,却不敢去碰眼前这个人——怕一触即碎,怕只是幻影,怕这世上最干净的一抹颜色,终究是他疯癫臆想出的祭品。

    霜迟静静看着他哭完。

    直到他嗓音嘶哑,涕泪横流,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她才伸出手,将一枚温热的、裹着薄薄糖衣的桂花糕,轻轻塞进他沾满泥血的掌心。

    “喏,刚出炉的。甜的。”

    宋当归低头看去——糕体松软,糖霜晶莹,隐约透出金黄内馅,正是当年他偷偷攒下半月工钱,托山下货郎捎来的、霜迟最爱吃的那家扬州老字号。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日霜迟接过糕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说:“宋师兄,你手心有灶火气,暖。”

    他猛地抬头,想再看她一眼。

    可眼前空空如也。

    青布裙、竹篮、山茱萸……全都消失了。

    只有那枚桂花糕,还躺在他血糊糊的掌心里,糖霜未化,甜香未散,仿佛刚刚被人亲手交付。

    宋当归僵在原地,五指缓缓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混着糖霜渗出。他不敢眨眼,不敢呼吸,只是死死盯着那枚糕点,仿佛那是他仅存于世的脐带。

    远处,后山静室方向,隐隐传来云寂一声悠长的咳嗽。

    紧接着,是凌展云跌跌撞撞奔下山时,靴子踩断枯枝的脆响。

    宋当归慢慢抬起头,望向那片方才霜迟站立的虚空。夕阳彻底沉入云海,天幕由橘红转为深靛,第一颗星子悄然浮出,在他浑浊的瞳仁里,微弱却执拗地亮着。

    他低下头,将桂花糕送入口中。

    很甜。

    甜得发苦。

    甜得他眼角滚烫,却再流不出一滴泪。

    就在这时,山径尽头,一个身影踏着暮色缓步而来。

    不是凌展云,也不是云寂。

    是个背着旧木剑匣的年轻和尚,僧袍素净,芒鞋沾泥,眉目温润如古井,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片刚落下的银杏叶。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落下,足印旁便有细小的青草悄然返青,枯叶边缘泛起微不可察的润泽绿意。

    他走到宋当归面前,并未俯身,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扫过地上残破的木牌、散落的骨灰、以及宋当归手中那枚已咬去一角的桂花糕。

    片刻后,和尚开口,声音平和,像山涧流泉:“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明心,奉师命,来取一样东西。”

    宋当归茫然抬头。

    明心和尚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片被凌展云践踏成泥的坟包上。他微微颔首,语气毫无波澜:“取走你们舍不得放手的念想——然后,教你们如何真正地,把它握在手里。”

    他顿了顿,指尖银杏叶无风自动,叶脉间渗出一点湿润的绿意,缓缓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青翠。

    “少林藏经阁第三层东首,《无相金刚经》残卷第七页,背面有朱砂批注十六字:‘情非妄念,义即菩提。执者为牢,舍者成舟。’”

    明心和尚抬起眼,望向嵩山方向,那里,赵九的马车正驶入云雾深处,车辙蜿蜒如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施主,你信不信——”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透暮色,落进宋当归死寂的心湖:

    “有人正替你,把整个江湖,重新炼一遍炉火。”

    宋当归没说话,只是将那枚桂花糕残余的半块,连同指尖渗出的血,一同咽了下去。喉结滚动时,他听见自己骨头缝里发出细微的、类似冰裂的脆响——不是疼,是某种长久冻僵的东西,正从内里悄然松动。

    明心和尚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那堆泥泞狼藉的坟包。他蹲下身,僧袍下摆垂落,沾上泥水,却不见污浊,反倒像被泥土温柔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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