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父贺怀仁,现二人皆不知所踪。而十三爷今晨密令神策军封锁洛阳四门,放出风声——赵家大公子,已被叛贼掳往西域。”
赵九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又化为深潭静水。
西域?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酒壶,壶身冰凉。
朱珂不会去西域。她若寻赵匡胤,必走西南——那是疯女人唯一可能遁走的方向。而朱珂既已斩链救人,说明她已确认贺贞与赵匡胤同陷险境。她既知疯女人武功盖世,便绝不会贸然强攻,只会如影随形,伺机而动。
那么,她此刻该在……
赵九蓦然抬头,望向嵩山深处云雾翻涌之处。
少林寺后山,达摩洞。
传说达摩祖师曾面壁九年,一苇渡江前在此留下半卷《易筋经》残篇。千年来,此地被列为禁地,除方丈与罗汉堂首座外,无人可入。
而此刻,洞口石阶上,正坐着一个白衣身影。
朱珂盘膝而坐,白玉面具覆面,衣襟染着未干的血渍,肩头一道皮肉翻卷的爪痕深可见骨。她膝上横着那柄精钢软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嗡嗡震颤,似在呼应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气息。
她已在此枯坐两个时辰。
不是等什么人,是在等一道气息。
疯女人的气息。
那夜雨林中,对方虽如鬼魅遁去,却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固不散的阴毒真气轨迹——如同蛇类蜕下的鳞片,只消循着那股气息逆溯,终有一刻会撞上源头。
而朱珂笃定,源头就在嵩山。
更确切地说,在达摩洞。
因为疯女人身上那股混杂着草原狼性与南疆蛊毒的气息,与达摩洞石壁上残留的古老符文气息,竟有七分相似。
她闭目调息,指尖划过剑脊,一滴鲜血渗入剑槽,瞬间蒸腾为淡金色雾气。
这是她自创的《九曜追魂诀》第三重——以血引路,以剑为媒。
忽然,她睁开眼。
不是因听见声响,而是因洞内石壁上,那些被岁月磨蚀得几不可辨的梵文,正在微微发烫。
朱珂缓缓起身,白靴踏过湿滑青苔,一步步走向洞口。
洞内幽暗,仅余一线天光斜射而入,在尘埃中划出一道惨白光柱。
光柱尽头,石壁之上,一幅模糊壁画隐约浮现——画中人赤足踏雪,怀抱幼童,身后万里冰原,头顶乌云压境,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照亮那人半张脸。
朱珂脚步一顿。
那半张脸,竟与疯女人撕去斗笠后露出的面容,轮廓惊人相似。
只是画中人眉目温润,嘴角含笑,而疯女人脸上,唯余刀疤与癫狂。
她抬手,指尖将触未触那壁画。
就在这一瞬——
“咚。”
一声闷响自洞顶传来。
不是雷声,不是落石。
是铜钟。
一口本该悬于少林钟楼、百年未曾敲响的“止戈钟”,此刻竟在百里之外,轰然撞响。
钟声如潮,滚滚而来,穿透山岳,直灌达摩洞。
朱珂猛然抬头,面具下的桃花眼骤然收缩。
钟声不对。
止戈钟铸于唐贞观年间,钟壁铭文载:“一鸣惊蛰,二鸣伏魔,三鸣……”——可这第一声,竟带着一丝极细微、却无法掩饰的喑哑,仿佛钟舌被人用钝器削去一角。
而钟声余韵未散,第二声已起。
这一次,朱珂听清了。
那不是撞钟的木杵声,而是……指甲刮过铜壁的声音。
“咯吱——”
令人牙酸的锐响,顺着钟声波纹,钻入耳膜,直刺神庭。
朱珂身形暴退,袖中软剑如电出鞘,剑光暴涨三尺,将整道天光尽数绞碎!
可就在剑光炸开的刹那,洞内所有尘埃,竟齐齐悬浮于半空,凝成一行血字:
【恩公,你终于来了。】
字迹歪斜扭曲,如孩童涂鸦,却又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癫狂。
朱珂剑尖微颤,指向那行血字。
“出来。”
洞内死寂。
唯有钟声,一声,又一声。
第三声,终于响起。
这一次,没有喑哑,没有刮擦。
只有一声纯粹、浩荡、仿佛自太古洪荒奔涌而来的清越长鸣。
钟声落处,达摩洞石壁轰然坍塌。
烟尘弥漫中,一个瘦小身影从崩裂的缝隙里,一步一步,踏着碎石走出。
他十岁年纪,锦袍破碎,胸前缠着渗血的粗布,可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亮得骇人,仿佛两簇在寒夜里燃烧的暗金色火苗。
赵匡胤站在废墟中央,脚下是断裂的石佛莲台。
他抬眼,望向洞口持剑而立的朱珂,咧嘴一笑,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
“朱姐姐,好久不见。”
朱珂握剑的手,第一次,没有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