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娘账上。”
她不再多言,身形微晃,如一缕青烟,掠过枯林,消失在苍茫暮色里。只余下风声呜咽,和崖边一具尚在抽搐的、赤条条的躯壳。
宋当归独自坐了很久。
直到天彻底黑透,山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才缓缓动了动,用那只完好的右手,艰难地解下腰间那条沾满油污的粗布腰带。
腰带拆开,里面赫然裹着三样东西:
一块早已干硬发黑的桂花糖;
半截烧火棍——是他从耿星河断剑旁捡来的,上面还凝着未洗净的暗红血痂;
还有,那方蓝布帕子。
它竟没丢。
不知何时,被姑娘悄悄塞回了他腰带夹层。帕子依旧褪色,边角磨损,可那半朵梅花,却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仿佛刚被人用指甲,一遍遍描摹过。
宋当归盯着那朵梅花,久久不动。
良久,他伸出左手,不是去碰帕子,而是用断臂的肘弯,狠狠抵住自己心口。
一下,又一下。
像在确认那里还跳着。
跳得缓慢,滞重,可确确实实,还在跳。
他慢慢将蓝布帕子展开,小心翼翼,用牙齿咬住一角,再用右手,将那块干硬的桂花糖,一点点碾碎,混着自己掌心渗出的血,调成糊状。
然后,他蘸着这血糖糊,在帕子背面,那朵梅花旁边,歪歪扭扭,写下一个字:
“活”。
墨是血,糖是糖,字不成形,却力透帕背。
写完,他将帕子仔细叠好,含进嘴里,用舌尖抵住上颚。那点甜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苦得发齁,却又奇异地压住了喉头翻涌的血腥。
他撑着崖边青石,慢慢站起。
断腿一瘸一拐,每挪一步,左臂便撕裂般剧痛,可脊梁,却一点点挺直。
不再是烧火杂役佝偻的弧度。
是刀鞘里抽出半截的刀锋。
他走到凌展云身边,蹲下。那少主已停止抽搐,只剩眼皮在急促跳动,瞳孔涣散,映着天上稀疏寒星,像两口将涸的枯井。
宋当归没看他,只是伸手,从凌展云怀里摸出一方印鉴。
江北盟少主印,紫檀为钮,阴刻篆文,入手沉甸甸的。
他掂了掂,没扔,也没收,只是用拇指,用力抹过印面。
印泥被蹭掉,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
然后,他将这方印,轻轻按在凌展云光裸的胸膛正中。
咔。
一声极轻的闷响。
紫檀印钮,在凌展云心口,留下一个清晰、深陷、永不磨灭的凹痕。
“记着。”宋当归凑近他耳边,声音嘶哑,却像钝刀刮过青石,“这不是我的印。是你的。”
他直起身,再不看地上那具活尸,转身,一瘸一拐,朝着山下走去。
夜风凛冽,吹动他褴褛的麻衣。
身后,泰山极顶的灯火次第亮起,金碧辉煌,映着新换的江北盟旗号,在寒风中猎猎招展。那光,温暖,堂皇,属于云寂,属于李从温,属于所有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大人物。
而宋当归,只背着一身泥血、半截断臂、一颗被世道腌臜透了的心,和嘴里那方浸着血糖的蓝布帕子,一步步,走进山下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他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座山,那座曾许诺给他侠义与庇护的山,早已死了。
死在赵十三的剑下,死在云寂的茶盏里,死在凌展云的鞭子中。
而活下来的,只有他自己。
一个连名字都快要被吃掉的,烧火杂役。
可这杂役的手里,正攥着一枚能锁住万人之口的铜铃。
嘴里,含着半朵梅花与一个“活”字。
前方是七日生死路。
身后,是万丈悬崖,和一座正在腐烂的江湖。
宋当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血,尝到糖,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僵硬,扭曲,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强行展平的旧纸,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正从灰烬里,一寸寸,烧了起来。
火苗很小,很弱,却执拗地,不肯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