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当归猛地一颤,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黑血呛出嘴角。
“别呕。”妇人声音近在咫尺,“血里有蛊虫卵,呕出来,会散进空气里。”
宋当归浑身汗毛倒竖。
蛊?
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如铅铸。
“别怕。”妇人语气竟有了几分罕见的柔和,“是江北盟惯用的‘蚀骨涎’,混在鞭子上,抹进你伤口的。他们怕你死得太快,好让你活着受罪。”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血腥气逸出。
“这是‘断肠草’汁液加百年人参膏炼的‘续命汤’,喝下去,能镇住蛊毒,吊住你七日性命。”
她亲自扶起宋当归的头,将药汁缓缓灌入他口中。
苦。
比黄连根还苦。
可苦到极致,舌根竟泛起一丝回甘。
宋当归咽下最后一滴,喉结滚动,咳出一小块黑紫色的瘀血。
那血落在狐皮褥子上,竟如墨滴入雪,迅速洇开一朵妖异的花。
妇人凝视那朵血花,良久,低声道:
“你这命,倒比我想的硬些。”
马车驶入乾封县城时,已是日头西斜。
没有走县衙正门。
车夫一扬鞭,马车拐进一条窄巷,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两旁高墙森森,墙头覆着厚厚青苔,墙上无窗,唯有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两只铜铸的睚眦兽首,双目怒睁,獠牙森然。
门开了。
门内不是庭院,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幽深,潮湿,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墨香与药味。
宋当归被抱下车,一路向下。
石阶尽头,是一间密室。
四壁嵌着青铜灯盏,灯火摇曳,照见墙上挂满字画——不是山水花鸟,全是地图:泰山地形图、黄河水文图、五代十国兵力布防图,甚至还有契丹、吐蕃、南诏的边疆舆图,密密麻麻,朱砂圈点如血。
正中一张紫檀长案,案头摆着一方砚台,墨已研好,浓黑如漆。
妇人坐在案后,摘下翡翠镯子,搁在砚池边。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小臂,肌肤雪白,却赫然烙着一道蜈蚣状的暗红疤痕,从肘弯蜿蜒至手腕,狰狞如活物。
“坐。”她指了指案前一张空椅。
宋当归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如同两截朽木。老仆无声上前,将他按坐在椅中。
“你叫宋当归。”妇人执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这三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泰山派烧火杂役,八年零三个月,未曾离山半步。”
她抬眼,目光如刀:“可昨夜,你杀了三个活人。”
宋当归喉结上下滑动,嗓音嘶哑:“……张大头,王二狗,凌展云。”
“凌展云没死。”妇人淡淡纠正,“只是废了。但张、王二人,确系你亲自动手,一刀,两刀,三刀,刀刀致命,手法拙劣,却狠绝。”
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沉静的眼眸,第一次真正落在宋当归脸上。
“我问你——”
“你恨他们吗?”
宋当归怔住。
恨?
他想起霜迟的匕首,想起大师兄耿星河斩不平后飘散的剑气,想起老掌门临终时浑浊眼中的叹息。
他缓缓摇头。
“不恨。”
妇人眉梢微挑。
“那你为何杀?”
宋当归抬起右手,那只手还在抖,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干涸的血痂。
他盯着自己的手,一字一句道:
“因为……他们抢我的金子。”
“也因为……他们骂我‘贼骨头’。”
“可最要紧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钝刀刮过青石:
“因为我知道,若我不杀,下一刻,被踩进泥里的,就是我的头。”
妇人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抚过腕上那道蜈蚣疤。
许久,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的笑。
“好。”她点头,“这才是活人说的话。”
她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天下州郡图》前,指尖点在乾封县位置,然后一路向西,划过洛阳、长安,最后停在蜀地剑门关。
“你送信,我付酬劳。”
她转身,目光灼灼:“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宋当归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静静望着她。
“去少林寺,把白信交给苦何住持。”
“然后——”
妇人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珠坠地:
“等他看完信,你再亲手,把那封素面无封漆的信,交到他手上。”
宋当归心头一震。
那封……姑娘说“切记不可提前打开”的信?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妇人没答。
她只从案头取过一只乌木匣子,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令牌。
通体玄铁所铸,入手沉甸甸的,正面雕着一株断枝梅花,枝头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背面则是一个篆体“姜”字,字迹苍劲,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杀气。
“这是姜端的‘断梅令’。”妇人将令牌放入宋当归掌心,“持此令,可直入少林藏经阁第三层,取一本《金刚伏魔功》残卷。那残卷第一页,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
她凝视着宋当归的眼睛,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那上面,写着苦何住持,为什么要杀你师父——泰山派老掌门,萧景同。”
宋当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中。
窗外,暮色四合。
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一声悠长而凄清的呜咽。
像一声迟到了八年的哭。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冰冷的断梅令,又缓缓抬起眼,望向妇人腕上那道狰狞的蜈蚣疤。
原来……不是烙印。
是伤疤。
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链,生生勒进皮肉里的。
宋当归终于明白,为何这位二奶奶,会在暴雨泥泞中,停下马车。
不是为了救他。
是为了等一个,能替她揭开旧疤的人。
而他自己,不过是那把……最钝、最锈、却偏偏最不肯折断的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