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浑圆的血珠子渗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滚落,就被不讲理的剑意冻成了一颗微红的冰碴子。
宋当归连眼皮都没敢眨。
宋当归其实是个很讲道理的人。...
门缝合拢的刹那,姜端脸上那抹算计如毒蛇吐信,转瞬即逝。
可宋当归没看见。
他正陷在二奶奶温软的怀抱里,鼻尖全是脂粉香与酒气混成的甜腥,像一捧裹着蜜糖的砒霜,明知有毒,却甘愿沉溺。
春梅秋菊早被遣退,厅内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紫檀屏风上,拉得又长又歪,仿佛两株纠缠疯长的藤蔓,再难分清谁缠着谁。
二奶奶的手指纤细柔韧,顺着宋当归后颈缓缓滑下,指尖刮过那道尚未结痂的刀疤,惹得他喉结一滚。
“公子身上……全是故事。”她声音软得化水,眼波却锐利如针,在他耳畔轻笑,“可惜呀,有些故事,说出口,就不是故事了。”
宋当归身子一僵。
酒意散了三成。
他侧过脸,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勾人魂魄的狐狸眼里,没有媚态,只有一片冰凉的审视,像屠夫打量一头刚宰杀完、还冒着热气的猪。
他忽然想起昨夜泥滩上,班头踹他断腿时骂的那句:“臭叫花子,也配揣着红信?”
原来这世上,从没人真信他是贵客。
他们跪的,是信封上的金漆;怕的,是信背后那双看不见的手;而他宋当归,不过是一枚被临时塞进玉匣的粗陶片——看着光鲜,稍一用力,便碎成齑粉。
可他不能碎。
他死死攥住二奶奶腰间系带,指节泛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倒看得明白。”他声音低哑,不怒反笑,“那你猜,我若今夜杀了你,姜端敢不敢替你收尸?”
二奶奶没躲,反而把脸贴得更近,朱唇几乎擦过他耳垂:“公子若真想杀,奴家早就是一具冷尸了。可您没杀——说明您知道,奴家这条命,比班头那条,值钱得多。”
她顿了顿,指尖忽地按在他胸口,隔着锦袍,精准压住那封素面无字信的位置。
“您连自己都没拆开的信,怎会让我死?”
宋当归瞳孔骤缩。
他猛地推开她,踉跄起身,后背撞上太师椅扶手,震得满桌杯盏叮当乱响。
二奶奶却纹丝不动,只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角,笑意盈盈:“公子慌什么?奴家又没说要拆信。”
她慢条斯理倒了半杯残酒,指尖蘸着琥珀色酒液,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桌面上,画了一道弯弯的月牙。
“乾封县东三十里,有座破庙,叫‘栖云观’。观里供着一尊断臂老君像,底座中空,能藏半斗米。”
她指尖一划,月牙裂开一道细缝。
“信若拆了,您活不过三更。但若送去那里……”她抬眼,目光如刃,“您就能活着看见少林寺的苦何住持,亲手撕开那封白信。”
宋当归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栖云观?他从未听闻。
可这女人竟能未卜先知般,掐准他最不敢碰的命门——那封绿衣少女亲授、严禁拆阅的素面信。
她是谁?
不是姜端的人。姜端若知情,方才就不会跪着求认义父。
也不是绿衣少女的人。那少女若信得过旁人,何必绕这么大一圈,亲自现身泰山后山?
那她究竟是谁?
宋当归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连威胁她的资格都没有。
他现在是姜端的“义父”,是乡绅们争着巴结的“贵客”,可这些身份,全系于一封随时可能被揭穿的假信之上。而眼前这女人,却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早已看透他所有皮囊下的烂肉。
“为什么告诉我?”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二奶奶轻轻一笑,抬手将桌上一串南海珍珠推到他面前:“因为奴家赌,您比姜端更想活下去。”
她顿了顿,指尖在珍珠上缓缓摩挲,珠光映得她指甲泛青:“姜端要的是靠山,是晋身之阶。可您……想要的,是把这世道碾碎了,再踩进泥里,对不对?”
宋当归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串珍珠,一颗颗浑圆饱满,莹润生辉。
八年前,小师妹霜迟摔碎了他攒了三年才换来的半块糖,说:“烧火的也配吃甜?”
五年后,大师兄凌展云一脚踹翻他刚熬好的药罐,冷笑:“狗舔过的碗,也配盛掌门的续命汤?”
如今,这串珍珠,比当年那半块糖、那碗药,都要亮千倍万倍。
可它们的主人,却用最温柔的语气,剖开了他心里最肮脏的念头。
——是,他想碾碎这世道。
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公道,仅仅是因为,他被碾得太久,太久。
久到骨头缝里都渗出铁锈味,久到连恨都懒得点火,只想一把火烧尽所有屋顶,让所有人和他一样,赤条条站在废墟里,再无高低贵贱。
“栖云观……”他喃喃重复,像在咀嚼一枚苦果。
“明日午时,观门大开。”二奶奶起身,罗裙拂过地面,不留一丝褶皱,“奴家备好素斋,等您来吃。”
她走到门边,忽又停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对了,公子小心脚边——有些路,走上去是青云梯,走下去,就是黄泉路。”
门无声合拢。
宋当归独自立在满室珍馐之间,烛火将他影子钉在墙上,巨大、扭曲、孤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刚摸过珍珠、此刻却微微发抖的手。
这双手,昨天还握着生锈铁剪,捅进两个活人的肚子里;
今天已戴上翡翠扳指,端起夜光杯,饮下西域葡萄酿。
可这双手,依旧不是自己的。
它属于姜端跪出来的“义父”,属于乡绅献上的黄金,属于二奶奶画在桌上的那道月牙裂缝。
它不属于宋当归。
真正的宋当归,还躺在泰山后山的泥坑里,肋骨断裂,手指残缺,心口插着霜迟那把滴脓的匕首,血流成河,却无人收尸。
宋当归慢慢抬起手,摘下翡翠扳指,狠狠砸向地面!
“啪!”
玉碎声清脆。
他弯腰,捡起一块锋利的断茬,毫不犹豫划开自己左手掌心!
鲜血涌出,沿着掌纹蜿蜒而下,滴落在铺满地毯的金砖上,像一朵猝然绽放的红梅。
疼。
钻心的疼。
可这疼是真实的。
比金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