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低笑出声,“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响,最终化作一声凄厉长笑,震得车厢顶棚簌簌落灰。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每一声都像从肺腑深处呕出的血块,“谢九溟,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我宋当归不够格?”
他猛地将玉佩砸向车厢壁!
“啪——”
清脆碎裂声炸开。
羊脂玉应声而断,裂成三片,其中一片溅到二奶奶裙摆上,留下一点刺目的白痕。
宋当归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底血丝密布,却不再有惊惶,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他弯腰,一片一片拾起碎玉,指尖被锋利的断口割破,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波斯地毯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
“二奶奶。”他忽然唤她,声音异常平静。
“奴婢在。”
“帮我梳头。”
二奶奶一怔,随即起身,取出象牙梳,小心翼翼解开他高束的发髻。乌黑长发倾泻而下,沾着几缕未干的血丝。她轻轻梳理,动作温柔至极。
宋当归闭目,任她摆弄,忽然道:“我记得,泰山观日峰后山,有一处断崖,叫‘落魂涧’。”
二奶奶手顿了顿:“嗯。”
“涧底有块黑石,石缝里常年渗水,冬暖夏凉。我小时候偷懒,常躲在那儿睡午觉。”他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有一次被三师兄抓到,他把我吊在崖边,用藤条抽了三百下,说要抽掉我一身贱骨头。”
二奶奶没接话,只是更轻地梳着。
“那藤条抽在背上,皮开肉绽,血顺着脊沟往下淌,滴在黑石上,‘嗒、嗒、嗒’,像敲更鼓。”宋当归睁开眼,瞳孔漆黑,没有一丝光,“我那时候就想,等我哪天爬上来,一定把那块石头凿下来,垫在我脚下,踩着它,看所有人跪着仰望我。”
他忽然抓住二奶奶执梳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所以谢九溟不收我的钱,不接我的活,没关系。”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笑容却比哭更瘆人:“我就自己去无常寺。我不求他杀凌展云,我求他一件事——教我怎么杀人。”
二奶奶浑身一震,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宋当归却已松开手,自己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将长发重新束起。动作生涩,却异常坚定。他从怀中取出那封红色信笺,又取出另外两封——一封靛蓝,一封玄黑。三封信并排放在小几上,像三枚即将引爆的火药捻。
“无常寺在哪儿?”他问。
捕头强撑着抬起脸:“嵩……嵩山北麓,鬼哭崖。”
“好。”宋当归点头,将三封信仔细收好,又取来一张素纸,提笔蘸墨,这一次,字迹依旧歪斜,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凌展云亲启:你废我命根,我断你命脉。你悬赏我头,我买你全家。你若还活着,七日后,鬼哭崖上,我宋当归等着你——带着你的江北盟,带着你那群狗腿子,来给我烧纸。”
写罢,他吹干墨迹,唤来一名衙役:“把这个,送到泰山极顶。亲手交到凌展云手上。若他不敢收,你就当着他的面,烧给他看。”
衙役领命而去。
宋当归靠回软榻,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二奶奶:“你怕吗?”
二奶奶摇头,将脸贴在他胸口,听那擂鼓般的心跳:“奴婢只怕,爹爹不要我了。”
宋当归低头,看着她发顶柔软的绒毛,忽然抬手,轻轻抚摸。动作笨拙,却无比珍重。
“不会。”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没骗过我的人。”
话音未落,车外忽传来一阵骚动。
“报——!”一名探马飞驰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义父!前方三十里,泰山派追兵再至!这次……这次不止是弟子,是戒律堂长老亲率执法队,带了十八名外门高手,还有……还有云寂老道的亲传令牌!”
二奶奶身子一颤。
宋当归却笑了。
他掀开窗帘一角,望向远方。
暮色四合,天地苍茫。官道尽头,一队黑衣人影正踏着残阳而来,旌旗猎猎,上书“泰山执法”四字,猩红如血。
他缓缓放下帘子,对二奶奶道:“把葡萄剥了。”
二奶奶依言而行,剥得极慢,指尖纤纤,剔透如玉。
宋当归接过葡萄,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甜汁在舌根炸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真甜。”他轻声道,眸光幽深,“比人血甜多了。”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那场注定血染秋山的对峙。车轮滚滚,碾过枯叶与薄霜,也碾过他曾经匍匐八年的卑微岁月。断腿处隐隐作痛,可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鲜活——提醒他,这具残躯,正一步步踩上尸山,登临权欲的绝顶。
他不再是烧火的杂役。
他是宋当归。
一个连活阎王都敢当面唾骂的疯子。
一个要把整个江湖,熬成一碗桂花糖的恶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