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仰起脸,眼神澄澈:“回公子,家父家母,皆葬在庄后乱坟岗。若非节帅收留,儿早饿死沟渠。”
“你记得恩。”
符昭愿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你们都记得。符家养你们,教你们杀敌,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娘子娶进门。可你们可曾想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如闷雷:
“若有一天,符家要你们杀的,是你们的爹娘?”
全场死寂。
三百铁鹞子,连呼吸都停了。
阿砚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发出声。
符昭愿却笑了,那笑竟有些苍凉:“不必答。我也不需要你们答。”
他缓缓将虎符收回怀中,解下腰间那柄乌沉旧剑,双手捧起,递向阿砚。
“拿着。”
阿砚浑身一震,双手颤抖着接过,剑身沉重,压得他手腕一沉。
“此剑无名。”符昭愿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我十岁那年,亲手铸成的第一把剑。剑胚取自黄河铁沙,淬火用的是同洲井水,锻打三千六百锤,没请过一位师傅。”
他抬起左手,指向自己左臂内侧那枚尚未干涸的赤目螭龙:“现在,它有了名字。”
“叫‘听命’。”
阿砚双手捧剑,指尖触到剑柄缠布下凸起的刻痕——不是符家徽记,而是一道极细的“赵”字篆纹,深嵌木纹之中,几乎与岁月融为一体。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符昭愿却已转身,大步离去,玄甲在微光下泛着冷硬幽光。
“传令下去。”他背影挺直如枪,声音飘来,斩钉截铁,“今日起,铁鹞子归阿砚统辖。若有违令者——”
他脚步未停,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划颈侧。
动作轻描淡写,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胆寒。
阿砚低头,看着手中这柄沉默的剑,又看向自己手臂上那只衔环铜雀。
铜雀衔环,环中空无一物。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环里,正慢慢渗出血来。
……
同一时刻,摘星楼顶层。
铜炉里的香早已燃尽,灰烬冷透。
苏轻眉坐在北斗七星图前,素衣染尘,赤足踩在冰凉的青铜地板上。她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的羊皮舆图,图上墨线纵横,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关隘、驿站烽燧,最醒目的,是燕云十六州边界线上,用朱砂圈出的十二处地点,每一处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
赵九。
赵九。
赵九。
全是赵九。
她手指抚过那些名字,指尖冰凉,却在触到第七个“赵九”时,忽然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窗外,天光终于刺破云层,一道金线劈开灰幕,直直照在北斗图中央的天枢星位上。
就在那光芒落下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腰间那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鞘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悄然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洛阳佛堂。
宋当归瘫坐在长凳上,面如金纸,冷汗浸透狐裘内衬。他怀中那二百两黄金,已被张铎当面称重、熔铸、压上无常寺特制火印,变成一块沉甸甸的赤金锭,此刻正躺在张铎油腻的掌心里,反射着油灯昏黄的光。
“公子放心。”张铎将金锭收入怀中,笑容和煦如春风,“三日后,佛堂等您凯旋。”
宋当归想笑,嘴角却只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他撑着桌子想站起来,残腿却一阵钻心剧痛,身子一歪,差点栽倒。
张铎眼疾手快扶住他,胖手搭在他肩头,力道沉得惊人。
“公子慢些。”他声音温和,小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冰冷,“赌局已开,生死由命。您既押了注,便只能等结果。”
宋当归僵在原地,忽然听见张铎凑近耳畔,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吐出几个字:
“凌展云不死……死的,就是您。”
话音落,张铎已松开手,笑呵呵地送他到门口。
秋风卷起破布幌子,露出门板背面一行几乎磨平的小字:
佛曰:众生皆苦,唯赌可渡。
宋当归踉跄踏出酒铺,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抬手遮挡,却见自己那只残缺的右手,在光下投下一团扭曲的、不成形状的影子。
那影子,正缓缓伸长,无声无息,爬向巷子深处——
爬向无常寺真正的山门。
而同洲城北,符昭愿立于校场高台,望着三百铁鹞子沉默列阵。
他左臂内侧,那枚赤目螭龙印记,正随着他愈发沉稳的心跳,一明一灭,如同呼吸。
远处,一只灰羽信鸽掠过城墙,翅膀扇动,抖落几点寒霜。
鸽腹下,绑着一枚小小的竹筒。
筒内,是第二封红信。
火漆印上,夜枭双目,已然睁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