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斗真人垂眸,平静地俯瞰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面容尚带几分青涩的年轻人。
这是他当初亲自圈定,寄予厚望的【秘传真修】。
曾是最有希望证得【浑天】的头号种子,却因黑山作梗,错失那至关重要的“首证”之功。
机缘被夺,前路受阻,换作旁人,即便不心灰意懒,也难免意难平。
只是,连南斗真人也未曾料到,这个看起来行事低调,甚至有些朴素平淡的小子,骨子里竟藏了一颗【争天之心】。
放弃稳妥的【浑天】,转而投向那吞噬了无数天骄的【大罗】
他默默注视着齐运,目光如古井深潭,无波无澜,仿佛要透过这副平静的皮囊,看清内里那颗躁动而炽烈的道心。
齐运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并未躲闪,只是微微垂首,姿态恭谨,静候吩咐。
良久,南斗真人并未就他的选择做出任何评价,也未出言勉励或是警告。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轻挥了一下手中的翠绿竹杖,声音淡漠:
“随我来吧。”
“是!”
齐运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老老实实地跟在那道佝偻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地的背影之后,步履沉稳。
穿过几株形态奇古的老杏,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潺潺水声变得清晰,一座数丈高矮的青翠山崖映入眼帘,一道银练般的瀑布垂落而下,注入下方一方清澈见底的水潭。
只是这瀑布的水流却并非寻常的清澈透明,而是呈现出一股仿佛沉淀了万古时光的青灰之色。
水流涌动间,隐隐有莫名的道韵流转,显然绝非普通山泉。
“今日起,你便在此修行。”
南斗真人手中的竹杖,先是指了指那泛着青灰光泽的瀑布与水潭,随后,杖尖又转向一旁。
那里,矗立着一块一人高下的石碑。
石碑通体黝黑,表面光滑,并无任何文字或图案镌刻其上,却自然散发着一股苍茫、古老、承载天地至理的气息。
“【大罗】的筑基法门,便在这块石碑之上。”
南斗真人的声音依旧平淡。
“【至尊道基】,天下无双!
因此,每人所悟出的【大罗】都有所不同。
前人经验,于你而言非但无用,反而可能成为束缚你,误导你的隐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黝黑石碑。
“这块石碑上所载,乃是自最原始、最本真的版本。
不增不减,不偏不倚。
能否参悟明了......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与本事了。”
交代完这至关重要的一切,南斗真人最后看了一眼身旁这个正好奇环顾着瀑布、水潭与石碑的年轻道人。
青灰色的水流映照在他平静的眼底,黝黑的石碑倒映在他专注的瞳孔中。
和前面那二十三个曾在此地盘桓、最终却黯然离场,或身死道消的天骄....………
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南斗真人收回目光,不再停留,手持竹杖,步履蹒跚地转身,缓缓消失在杏林的深处,将这片蕴含着无限可能与无限凶险的天地,留给了齐运一人。
齐运缓步来到那座流淌着清灰色水流的瀑布与水潭前。
尚未完全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源自天地初开时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息纯净而本源,与他自身修炼出的真气隐隐共鸣,却又有着云泥之别。
他神色微微一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低声自语:
“这里是......【先天一炁】?”
眼前这瀑布潭水中蕴含的【先天一炁】,与他所修习的《先天一炁心法》修炼出的“先天一炁真气”,绝非同一概念。
他辛苦修炼出的真气,本质不过是模拟、借鉴了这真正【先天一炁】一丝道韵的仿制品。
是后天修得的“伪物”。
而眼前这弥漫在瀑布与水潭之中的,却是货真价实,由天地孕育而出的【先天一炁】本体!
二者之间的差别,就如同路边的凡俗泥土,与天地造化的仙金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存在着本质的鸿沟。
“这难道就是......构筑【大罗】所需的筑基物?”齐运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青灰色的水流,忍不住啧啧称奇。
“想过圣宗底蕴深厚,却没想到,底子居然雄厚到如此地步!
如此数量,如此精纯的【先天一炁】。
若是消息走漏,恐怕足以让整个西北修行界。
不,甚至是更遥远地界的巨擘们,都为之疯狂!”
感叹一番后,他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转身走向那块矗立在一旁的黝黑石碑。
石碑表面光滑如镜,漆黑光亮,倒映着他自身的身影和远处瀑布的微光。
齐运凝神细观,甚至放出神识细细扫描,却发觉石碑之上,莫说是文字图案。
就连一丝一毫的刻痕都感知不到。
它就像一块天生如此,未经任何雕琢的凡石,寂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嘲笑着试图从它身上获取什么的后来者。
齐运负手站在石碑前,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
时间一点点流逝,杏林中只有瀑布冲刷水潭的潺潺之声。
许久,他才长长地、缓缓地舒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林中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风声。
望着那光滑得令人绝望的石碑表面,齐运嘴角扯起一个不知是无奈还是兴奋的弧度,轻声低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呐。”
没有指引,没有经验,甚至连“题目”本身都隐藏在无尽的迷雾之后。
唯一的凭借,就是这块空无一物的石碑。
“行吧,那就让齐某人来看看,这传说中的【至尊道基】到底有多难!”
并未急着盘坐,齐运就这般负手立于碑前,身形挺拔如松。
起初,他只是用肉眼去看。
目光如刀,细细刮过石碑的每一寸表面,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细微凹凸、色泽差异。
然而石碑依旧如墨玉般完美无瑕,倒映着他执着的身影与身后杏林的婆娑疏影。
数个时辰后,他缓缓闭上双眼。
神识如同最轻柔的触须,自祖窍识海蔓延而出,小心翼翼地将整块石碑包裹。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单纯的物质结构。
而是试图感知其内蕴的“理”,感知那可能存在的,微不可查的道韵流转。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日升月落。
杏花开了又谢,在他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