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彩将,看似水火,实则同谋。一个在堂上罗织罪名,一个在海上毁尸灭迹。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查清真相,而是让开海之策,在血与火里胎死腹中。”
暮色如墨,一滴雨珠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吕御史扶着竹榻扶手,指节泛白:“你既然全都知道……为何不早说?”
“早说?”林华昌望向院门外渐暗的天色,声音轻得像叹息,“中丞,您以为我是在帮您?不。我是在帮我自己。郑彩将若得逞,朝廷必派重兵围剿,福建将成修罗场。林家百年基业,顷刻齑粉。我今日所为,不过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着朝廷,也逼着您,必须斩断这条毒藤——哪怕,连根拔起时,会伤及我林家自己的筋脉。”
他不再多言,掀帘而出。
吕御史独自立于榕树浓荫之下,雨水渐密,敲打瓦檐,叮咚作响。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边缘磨得温润的铜钱,正面“隆武通宝”,背面“福”字。这是林欲楫当年初入翰林时,亲手所铸,赠予幼子华昌的压胜钱。
钱面已被摩挲得光可鉴人,映出他苍老疲惫的面容。
雨声渐大,盖过了远处泉州港的潮音。
与此同时,泉州港外三十里,黑礁湾。
浪头劈开雾气,一艘乌艚船如鬼魅般贴着嶙峋暗礁滑行。船头一人负手而立,玄色披风猎猎翻飞,正是郑彩将。他身后,两名亲兵捧着漆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黄绫包裹的物事——那是吕世卿遇害前一日,亲手誊抄的《海防疏》副本,墨迹犹新。
“将军,风向变了。”舵手低声禀报。
郑彩将目光扫过天际翻涌的铅灰色云层,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无妨。风越大,火越旺。”
他转身走向船舱,舱门开启刹那,火把光照亮内壁悬挂的一幅海图——图上,澎湖列岛被朱砂重重圈出,妈祖澳三字,已被利刃深深剜去,只余一个狰狞破洞。
舱内,数十个陶瓮整齐码放,瓮口以湿泥密封,瓮身隐约可见“漳州火药局”字样。
郑彩将的手指,缓缓抚过其中一只陶瓮冰冷的釉面。
瓮中,不是火药。
是桐油。
混着硫磺与硝石粉末的桐油。
一点火星,便可燎原。
而此刻,距离澎湖妈祖澳二十里外,一艘不起眼的沙船正借着退潮悄然靠岸。船头立着个青衫文士,正是丁莲龙。他手中握着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盖着“闽浙总督关防”的朱红大印——那是文安之昨夜亲手所钤。
信中只有一行字,墨色浓重如血:
“钦差冒起宗已于辰时登岸,携《开海条议》正本,即赴泉州府衙。”
丁莲龙撕碎信纸,任纸屑被海风卷走,消散于咸腥水汽之中。
他抬头,望向澎湖方向阴沉的天幕,轻轻一笑。
雨,终于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