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兄弟的命啊!”
“你爹?”林华昌追问。
“我爹……是崇武所水兵,去年十月跟陆御史去查金门盐场,再没回来……”李三嚎啕大哭,涕泪横流,“小人不敢说!林管家说,说了,就把我娘和妹妹卖去吕宋做奴婢!”
堂外百姓骚动起来,嗡嗡声如沸水翻腾。有人高喊:“清丈!快清丈!”更多人跟着呼喝,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林华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如淬火钢刀,直刺杨山松:“林华昌,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陆清原之死,你是否参与?”
杨山松嘴唇翕动,想说“不”,可李三的哭嚎、郑彩的海图、铁皮箱上的“闽”字、还有那,网眼中央,赫然是他自己扭曲的脸。
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癫狂,笑声撞在梁柱上,激起空洞回响:“臬台老爷……您清丈田亩,是想找出林家隐匿的万亩良田;您查海图,是想坐实郑彩通敌;您听李三哭诉,是想牵出水师贪腐……可您想过没有?”
他猛地指向林华昌身后那幅“明察秋毫”匾额,声音陡然拔高:“您查来查去,查到最后,查出的不是别人,正是您自己!”
满堂皆惊。
林华昌脸色剧变:“你放肆!”
“放肆?”杨山松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冰冷如泉州湾最深处的寒流,“隆武三年腊月,您在福州鼓楼巷秘密会见郑彩,许诺其子郑森入国子监,并授其‘福建水师游击将军’衔——此事,您以为无人知晓?”
林华昌身形晃了晃,扶住案角。
“您以为,您借清丈田亩之名,行剪除异己之实;您以为,您借陆清原之死,逼郑彩交出兵权;您以为,您将我推出去顶罪,便可保全林家百年清誉……”
杨山松一字一顿,如重锤击鼓:“可您忘了,隆武天子,不是万历,不是天启,更不是崇祯!他是从厦门渔村走出来的皇帝,他见过饿殍枕藉的街巷,摸过海盗刀上未干的血,他书房里挂着的不是《圣贤语录》,是泉州湾海图,图上每一处暗礁,都用朱砂点了星!”
堂内死寂。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影在众人脸上跳动,映出林华昌惨白如纸的面容,映出冒起宗额角滚落的豆大汗珠,映出卫御史袖中那卷册子微微颤抖,更映出王之仁眼中一闪而逝的、近乎悲悯的锋芒。
杨山松喘息粗重,却挺直了脊背,声音竟奇异地平静下来:“臬台老爷,您要清丈,好。明日辰时,林家所有田契、鱼鳞图册、历年税单,皆备于泉州府衙二堂。您亲自带人去,一亩一亩量,一厘一厘核。若有一厘不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所有人,最终落在林华昌脸上,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笑意:
“……林家满门,愿以项上人头,谢罪于天下。”
话音落下,堂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府衙辕门。紧接着,一声尖利高亢的宣召,穿透厚重门板,清晰入耳:
“圣谕——福建按察使林华昌、锦衣卫堂下佥事王之仁、大理寺少卿冒起宗、福建巡抚谢三宾、巡按御史卫某,即刻赴福州承宣布政使司衙门,接旨!钦此!”
烛火猛地一跳,将“明察秋毫”四字拉长、扭曲,投在青砖地上,宛如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林华昌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接惊堂木,而是伸向案头那半部《永乐大典》残卷。指尖触到泛黄纸页的刹那,他听见自己血脉奔涌的声音,轰鸣如泉州湾涨潮。
清丈,从来不是为了丈量土地。
而是为了,丈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