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声癫狂:“陈逸……陈余……陆地神仙……你怕了?怕我知道的太多?”
她猛地吸气,胸腔鼓胀如蛙,脖颈青筋暴起:“我告诉你——”
“噗!”
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自她后心透出,刃尖滴血,在雨水中晕开一抹刺目的红。唐浣纱笑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匕首,又缓缓扭头——
萧惊鸿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后三步,手中断岳剑归鞘,唯余一截雪亮剑柄。她素来温婉的眉眼此刻冷若冰霜,声音比这夜雨更寒:“聒噪。”
唐浣纱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银鳞面孔在泥水中洇开大片暗红,右手五指犹自痉挛,指甲深深抠进湿泥,仿佛至死都想抓住什么。
陈逸垂眸看着她尸身,目光却越过尸体,落在她右手紧攥的掌心——那里半露一角焦黄纸片,隐约可见墨迹勾勒的残缺地图轮廓。
他心头一凛。
这地图……他见过!
就在萧老太爷书房密匣底层,与那卷记载“蛮族圣泉”的《北荒志异》同置一处!
萧惊鸿收剑入鞘,抬眸看向陈逸,雨水顺她额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汗:“夫君,此人……”
“五毒教余孽。”陈逸迅速接口,青冥剑归鞘时顺势用袖口拂过唐浣纱掌心,将那角地图悄然抹去,“她潜入萧家,必有所图。”
萧惊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地上三名被石化僵立的噬魂使,又掠过枯竹老人幽暗的灯笼:“师伯……”
枯竹老人咳嗽两声,沙哑道:“人是我留的。空空那孽障伤得太重,需借五毒教‘噬魂蛊’的阴毒之气吊命……”他浑浊的眼珠转向陈逸,“小子,你剑气里的浩然正气,倒是解了老朽一桩心病。”
陈逸心中雪亮。所谓“借阴毒之气吊命”,实则是以毒攻毒,将噬魂使体内残存的蛊毒炼化为药引。而自己那一剑震散黑气,恰好保全了三人精魂不散,让枯竹老人得以顺利取蛊。
他正欲开口,忽听西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裴琯璃举着油纸伞飞奔而至,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萧婉儿。她一眼看见满地狼藉,惊呼:“惊鸿姐姐!姐夫!你们……”
话音未落,她目光触及唐浣纱尸身,瞳孔骤然放大,失声尖叫:“是她!是中秋那晚在诗会外放冷箭的黑衣人!”
萧惊鸿眉头一皱:“你认得?”
“认得!”裴琯璃指着唐浣纱脸上银鳞,“她戴过这面具!那晚她射向姐夫的三支毒箭,箭尾都缠着这种银鳞!”
陈逸心口微沉。裴琯璃此言一出,等于坐实唐浣纱与中秋刺杀有关。而那三支毒箭……他当时随手捏碎,箭镞上确有银鳞残留,却早已被他熔炼成一枚不起眼的银豆,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袖袋深处。
萧婉儿已蹲下身,指尖拂过唐浣纱腕脉,又翻开她眼皮细看:“中毒已深,非寻常五毒教手段……”她忽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枯竹老人,“师伯,您老人家的‘百骸散’,可是失传多年了?”
枯竹老人拄杖的手几不可察地一僵。
萧婉儿却不再追问,只轻轻合上唐浣纱双眼,起身时拍了拍裙裾泥水,笑容温婉如初:“雨大风急,诸位还是回屋说话吧。惊鸿妹妹刚回府,总不好让夫君淋着雨陪我们叙话。”
她伸手挽住陈逸手臂,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拒绝。陈逸垂眸,瞥见她袖口内侧绣着半朵暗金牡丹——那是萧家老太爷年轻时赠予亡妻的“并蒂莲”纹样,如今竟出现在萧婉儿身上?
雨声渐疏,天边隐现一线青白。
陈逸任由萧婉儿挽着,转身走向春荷园。身后,枯竹老人默默收回灯笼,三名噬魂使身下石质悄然消融;萧惊鸿俯身拾起唐浣纱尸身,断岳剑鞘轻点地面,留下三道细微剑痕;裴琯璃蹦跳着跟在最后,忽然举起手中油纸伞,笑嘻嘻道:“姐夫,你看这伞柄上刻的字——‘青冥子午,风雨同舟’,是不是和你的剑名一样?”
陈逸脚步一顿。
伞柄内侧,一行蝇头小楷在雨水中泛着微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萧家那日,曾见萧老太爷摩挲着一把旧伞喃喃自语:“青冥……青冥……当年若非这把伞,老朽早葬身蒙水关了……”
原来那把伞,也叫青冥。
雨势将歇,檐角积水滴答作响。
陈逸望着前方萧婉儿纤细背影,袖中那只攥着银豆的手,缓缓松开又握紧。
有些真相,比暴雨更冷。
有些局,比地窖更深。
而今夜,不过是序章第一滴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