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让蒙古人来找咱们。”
“也是,咱们步卒太多,动起来比较麻烦容易暴露战机。”
“骑兵师联系上了吗?”
“已经在赶来的路...
巴图尔珲的手指停在杯沿,茶水微微晃荡,映出他额角一道陈年刀疤的影子。那疤痕斜斜劈过左眉,自眉骨一直没入发际,像一条干涸的血河,在烛火下泛着青白的光。他没看说话的台吉,只把杯子缓缓翻转,浑浊的茶汤泼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如同草原上被马蹄踏碎的冻土。
“南人的前哨,骑的是什么马?”他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石碾过生铁。
那报信的台吉一怔,忙低头道:“回大汗,是青骢马,皮毛油亮,腿细腰长,鞍鞯俱新,马鞍后还悬着两柄短铳,铳管乌沉沉的……”
“铳?”汗帐里几个贵人交头接耳,有人嗤笑一声,“南人仗着几杆火器就敢闯我漠北腹地?莫不是把火绳铳当成了天神雷?”
巴图尔珲没笑。他抬眼扫过去,目光如冰锥扎进那人眼底,那人立时闭了嘴,喉结滚动,手不自觉摸向腰间弯刀刀柄。
“青骢马,是虎字旗‘铁鹞子’营的坐骑。”巴图尔珲缓缓道,“他们用的不是火绳铳,是‘虎啸’——三发连装,击发如风,二十步内可洞穿三层牛皮甲。去年春,鄂尔多斯右翼的苏尼特部三百骑追袭一支虎字旗斥候队,追进黑石沟,一个时辰后,三百具尸首横在沟底,无一箭伤,全是铳弹穿颅穿胸,脑浆混着血淌进石头缝里。”
帐中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台吉颤巍巍捧起银碗,喝了一口马奶酒,压了压心口,才低声问:“大汗……那支斥候队,最后活着回去几个?”
“一个没回。”巴图尔珲伸手从案下抽出一张羊皮地图,展开,用铜镇纸压住四角。图上墨线纵横,赫然是漠北各部牧地、水源、隘口、盐池,甚至标注着几处虎字旗新建的驿站与烽燧位置——那些红点,像凝固未干的血滴,密布于杭爱山以北、克鲁伦河以西。
“这是三个月前,从哈萨克商人手里换来的。”他指尖划过一处红点,“这里,扎布汗河上游,虎字旗修了一座‘镇北堡’,驻兵五百,配炮两门,皆是铸铁膛线炮,射程十里,炮弹落地炸开,碎铁裹着火油四溅,烧得草根都焦黑冒烟。”
“那……咱们绕开便是!”年轻台吉脱口而出。
巴图尔珲终于笑了。那笑极淡,唇角微扬,眼底却冷如冻湖:“绕开?他们已在鄂尔浑河建浮桥三座,克鲁伦河设水寨五处,每日有快船往返,运粮运铳运火药。你告诉我,怎么绕?往西?瓦剌的准噶尔部已奉虎字旗为‘共主’,其汗衮布亲自率三千精骑入驻乌兰巴托,号‘虎字旗漠北护军’;往北?雅库特人虽不归附,可去年冬,虎字旗商队用三百匹绸缎、五十箱茶叶,换得他们默许借道贝加尔湖东岸——如今湖畔雪原上,每隔三十里便有一座雪屋哨所,挂蓝底白虎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说,咱们还有哪里可绕?”
汗帐内鸦雀无声。有人额头渗汗,有人手指无意识抠着腰间银饰,发出细碎刮擦声。那老台吉放下银碗,碗底磕在案上,轻响如叩丧钟。
“大汗……”他声音发涩,“莫非,真要退?退回唐努乌梁海?那地方苦寒,雪期八月,草场贫瘠,牛羊过冬十死五六……”
“不退。”巴图尔珲斩钉截铁,“退,就是死。退到唐努乌梁海,不出三年,部众饿殍过半,余者必反。虎字旗不会放任一支残部在身后喘息——他们会派‘巡边队’,披雪衣,驾雪橇,携火铳,逐个凿开我们的冬营,把活人冻僵后再拖去剥皮晒干,挂在旗杆上示众。”
他忽然站起身,袍角扫过铜镇纸,地图一角掀了起来,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薄纸——那是虎字旗印制的《漠北通商告示》,墨迹崭新,边角还沾着一点金粉,显然是刚从某位汉商包袱里抄来。
“你们看看这个。”他将告示举高,让烛光照亮上面朱红大印,“虎字旗在告示里写:凡漠北各部,愿纳岁币、献良马、供矿石、开牧场者,可领‘通商文牒’,凭牒可入张家口、归化城、库伦三市贸易,购盐、购茶、购铁、购药,价比往年低三成;拒不服从者,视为敌邦,商路断绝,铁器禁运,盐茶不售,且其部属凡持牒南下者,格杀勿论。”
帐中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盐!茶!铁!药!
这四样,早已不是奢侈品,而是活命的根本。没有盐,牛羊不长膘,妇孺易患软骨病;没有茶,牧民肠腹壅滞,数月便萎黄而死;没有铁,马掌朽烂,刀斧钝折,连割肉的刀都需省着用;没有药,一场风寒便能卷走半个帐蓬的人。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巴图尔珲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风掠过枯草,“他们是来收租的。用火铳当算盘,用炮口当秤砣,收我们祖祖辈辈放牧的草场,收我们子子孙孙呼吸的空气,收我们跪拜长生天时,那一点不敢说出口的敬畏。”
他猛地一挥手,告示撕成两半,又撕,再撕,雪白纸屑如灰蝶纷飞,落进地上那滩未干的茶渍里,迅速被浸透、蜷曲、沉没。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不是为胜,是为活。打得狠,打得痛,打得虎字旗心疼他们的火铳和炮弹,心疼他们运粮的骡马和填壕的民夫,心疼他们死一个兵丁都要从山西、河南调补半年的兵源——只有让他们觉得,灭我们,比养我们更费钱、更费命、更费时,他们才会坐下来谈。”
“谈什么?”多铎脱口而出,话音刚落,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已潜入汗帐后帘,一身玄色锦袍染着风尘,腰间佩刀未解,显然是策马狂奔而来。
帐中众人悚然一惊,纷纷起身行礼。
巴图尔珲却未动怒,只眯起眼,打量着这位大清国豫亲王:“豫亲王,您不该来。”
“为何不该?”多铎大步上前,目光灼灼,“虎字旗若吞并漠北,下一个便是赫图阿拉!你们挡不住,我们更挡不住!本王此来,是奉睿亲王之命,携白银十万两、火铳五百杆、硝磺三千斤,助大汗一臂之力!”
“睿亲王?”巴图尔珲嘴角微抽,“他倒大方。可惜,本汗不要银子,也不要火铳。”
多铎脸色一僵:“大汗此言何意?莫非嫌少?”
“嫌多。”巴图尔珲冷笑,“银子会生锈,火铳会炸膛,硝磺会受潮。本汗只要一样东西——时间。”
他转身走到帐壁前,掀开一幅厚重的狼皮挂毯,露出后面一幅巨大的松木板。板上钉满密密麻麻的牛皮小旗,红黑二色,红旗代表虎字旗驻军与据点,黑旗代表蒙古各部残存势力。其中,红旗下方,用炭条写着一个个名字与数字:科尔沁·奥巴(降)、察哈尔·布尔尼(溃)、苏尼特·腾机思(降)……而最醒目处,赫然钉着一面纯黑大纛,纛杆上刻着两个汉隶大字——“虎”、“啸”。
“虎啸军主力,此刻正在围攻科尔沁最后一座堡垒——西拉木伦河畔的翁牛特部旧城。”巴图尔珲指着那面黑纛,“他们用了十二门重炮,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