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黯淡的青影在高天稀薄的云气中穿行,光彩萎靡,法躯披创,正是掾趸。
这位方才连番大战,面色无甚动容的妖王如今眉间蓄着愁容,得隙间用神通法力捏成的新瞳仁紧紧盯着远方那如刀般在江淮大地上劈开云气的孤峰。
‘镗刀山……’
掾趸目中含忧,心中怦然。
‘与那净海纠缠许久,乘隙才从金地中走脱,却未见得【五火都天炉】中有离火响应……’
‘只怕,身处那金地神妙中时就断了联系,如今我弃炉存身,更是无从得见。’
刘白调任镗刀前,掾趸曾以一道离火符箓相赠,本是当年刘家先祖刘仪所留,言说此符不仅有护持斗法之能,更是在【五火都天炉】中温养多年,自有一番神妙感应,可作传讯之用。
可掾趸身陷金地投影时,虽仍能感天星照彻,借首显辉光,但其余一应与外界的联系均被金地位格所断,直到回援南疆,见了玉山有异,方知刘白恐怕早陷危局。
‘紫府成就,魂灯命玉之流便难以像筑基之时指代生死,更何况如今江淮之间神通攒聚,气机杂乱,本是难有感应的。’
‘玉山之中的那枚命玉是托了竺生玉真道统之故,方才能指示一二。’
‘只恐有所延误……’
掾趸一边驾风疾驰,一边暗暗思虑,却忽然眸光一怔,转头看向东方。
只见那毗邻东海的湖山之上,原本神通幻彩交织,烨烨光华冲天可见的战场诸色停滞,仿佛其主人在同一刻默契收手。
紧接着道道流光齐齐向北奔逃,竟作鸟兽散。
“咸湖之上,已经见分晓了吗?”
掾趸稍稍放慢脚步,凝神细看,转瞬间那咸湖之畔就有青碧色的巽风拂来。
这巽风不疾不徐,似一元起复时的天地吹息,时而上浮,时而下沉,与这高天中凌冽的罡风一撞,竟发出凫雁折翼的呜呜悲鸣。
“角木有陨,是观榭那位高徒吗?”
看着千千万万在风中浮沉的草籽落地生根,看着萌芽舒展间滋养黎庶的桑梓举枝,这妖王面上阴晴不定,一丝黯淡显露,又很快消逝。
“白麒麟威势渐成,趾践所过,蹄踏之所,神通不慎也要被拉下水,更遑论作明阳之敌了。”
“咸湖之上恐怕已打出真火,若局势一发不可收拾,那竺生那边只怕也危如累卵了。”
这妖王收回视线,感慨之余更担心镗刀山上的局势,腾身化风继续向前。
江南不比海外,灵机勃发,太虚本就崎岖难行,又常被灵山大阵所断,故而掾趸这一路向江淮而去,穿梭太虚反不如驾风现世。
可如今神通有陨,气象昭著,呼啸西东的巽风将高天云气撕扯一空,大大拖慢了掾趸的飞遁,数十息过去,那座如刀屹立的江淮第一峰仍旧在视线的尽头,似乎并没有拉近。
‘不对!’
掾趸息风止步,眉头紧锁。
‘巽风再烈,我也有驱策飙飓之能,何来几十息咫尺不进的道理?’
‘况且,衔蝉纵使先行一步,可寒炁也不以飞遁为长,我已至江南腹地,如今巽风缭乱,他若被阻上一阻,如今也该被我追上了,缘何不见踪迹?’
这妖王心中登时有疑,扫视周遭只觉阴测测,暗杳杳,可灵识照彻之下,无论太虚还是现世都无甚异常。
正此时,身后那巽风来处又涌来如潮煞炁,阴冷的心绪化为身体上的实感,漆黑的煞雨压在巽风之下,冰冷刺骨。
可掾趸毫无所动,他双目微阖,吐气呵云。
霎时六点光色从他口鼻之中飞出,两两成对,一者象乎阴阳,发于寒躁,一者上下无定,游弋轮转,还有一者光色稍黯,皎如仙神。
这三对光点在掾趸身侧周游数圈,齐齐投去他眼目之中,映照出周遭如泼墨染就的煞炁山海,内里纤毫毕现,山聚如浮屠,海倾似罗刹。
正是日前他在南海之滨,跃千万里之遥远眺咸湖的神妙瞳术。
掾趸目光如炬,寸寸扫过眼前青黑交杂的天地,很快盯住不远处一道晦暗之气笼罩的云垛,奇怪地是,先前灵识扫过,此地分明类同,却根本没有引起掾趸的注意。
这妖王瞳孔微张,眸中有些惊诧,却已然对来人身份有了些猜测,迟疑片刻,按下云头,边用尚且完好的单手行礼,边道:
“不知是幽冥中哪位上使驾临,拦住小妖去路,可是有何差遣?”
掾趸的声音在风中滚了三滚,带着莫名的回声,仿佛在什么逼仄的坛瓮中响起,不得而出。
好半晌,掾趸躬身以对的云垛中才缓缓迈出一道晦暗模糊的身影。
这人形貌奇伟,本来周身缠绕着灰气,随着他一步步迈出,灰气渐渐消散,显露出真容。
只见他身量高大,头颈粗壮,上半身披着褴褛的灰衣,可见其下肌肉虬结,其面柔狰狞,顶生短角,耳覆赤毛,双目间红光隐现。
可最奇异的还是这人的下身,只见他双腿佝偻,膝节之间异于常人,呈反曲之态,而其背后灰衣下摆之中竟探出一条粗壮的豹尾,棕黄交织,正轻轻摇摆。
这生尾的怪人一手持锤头锁链,其上怨煞惊人,一手擎丈八黄幡,内里阴风阵阵,一双血目在掾趸身上扫过,于其清光灿灿的瞳仁一顿,终于开口:
“能看破我的行藏,怪不得能得大人青眼。”
那声音尖细,仿佛气流从肺中艰难提起,又经过被扼成一线的喉管才吐露世间,和其壮硕的身形很不相配,怪异至极。
可掾趸却不敢怠慢,复又躬身行礼,这才直起腰脊回道:
“些许小术,担不得上使夸赞,更不敢冀望大人厚爱。”
那从晦暗处走出的怪人听言却不以为然,语气转冷:
“哼!”
“天下能看破我幽冥【谪炁】行藏的瞳法可称不上小术了。”
掾趸听其言语不善,面上却无甚异色,只低眉回道:
“小妖此术名为【六仪转景】,能够修成本就仰赖幽冥上使愿行方便,能有一二分窥看玄谪之妙,也是术法跟脚所由。”
听得此言,对面之人一挑眉头,有些惊异,却又仿佛理清了如此如此始末:
“【六仪转景】?六仪……”
“原来如此,我说早无全丹之人持器通幽,当年那几个油滑故鬼却有一阵子四处遍采【下仪】之气,忙的不亦乐乎,甚至求到那位头上去。”
“看来最后是到了你这精魅手里,也不知是许了他们甚么好处……”
“如此能见谪炁影踪倒是说得通了。”
这怪人喃喃,像是在回复掾趸,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絮叨一阵,面色却又肃然起来,冷笑两声:
“你这精魅是有些运道的。可我今日受命于此遏守来往诸修,却也没有放你过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