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在查。清凉谷膳堂的采买名录、水牢近五年损耗记录、狱卒轮值表、甚至……前任狱丞私宅的修缮账目。”他顿了顿,目光如针,“你猜我在那堆废纸里,发现了什么?”
妙思呼吸一滞。
季丹舒下意识攥紧拳头。
小戎子没看他们,只盯着欧阳戎:“绣娘被关押前第七日,水牢曾上报‘阴气反噬,损毁三盏引魂灯’。可同日,狱丞府邸后院,却新添了一座‘避暑凉亭’。那亭子图纸上,标注的梁木规格,与水牢第三层静息室破损的承重横梁,分毫不差。”
空气凝滞。
连那只偷溜进来的灰雀,都僵在枝头,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一眨不眨。
欧阳戎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释然的笑。他望着小戎子,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原来,你比我还早看清这盘棋。”
“棋?”小戎子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凉,“这不是棋。这是局。有人摆好了棋盘,却把我们这些‘子’,全当成了填坑的土。”
妙思突然开口,声音脆得像冰裂:“所以,小戎子,你打算怎么填这个坑?”
小戎子看向她,眼神坦荡:“借你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墨’。”他言简意赅,“我要用你墨精本源,替我遮掩三息。三息之内,我必须撬开静息室门上的‘蚀心锁’——那锁不是凡铁,是掺了蚀月宗秘法的阴铜,寻常手段碰即溃散。唯有墨精之气,至柔至韧,可缠绕锁芯,强行剥离其上禁制。”
妙思愣住,随即嗤笑:“你当我是什么?随身印泥盒?”
“你是墨精。”小戎子目光灼灼,“天生擅摹形、伪迹、藏真。三息,够你摹出我气息、身形、甚至……心跳频率。我进去,你在外,替我守着那扇门。若我三息未出,你立刻焚符,引雷劈开东角哨塔,制造混乱——这是唯一能逼他们提前开启护阵的机会。”
妙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尽。
她终于明白,为何小戎子今日全程单手吃饭,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贴身藏着三道叠在一起的紫雷符,符纸边缘已被体温烘得微卷。
她慢慢放下撑着下巴的手,指尖捻起桌上一粒冷掉的饭粒,轻轻碾碎。米浆沾在指腹,黏腻而微凉。
“……好。”她吐出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逾千钧。
季丹舒霍然抬头:“妙思!”
“闭嘴。”妙思眼皮都没抬,只盯着自己指尖那点微白,“本仙姑答应的事,还没反悔过。再说了——”她抬眸,唇角弯起一抹近乎凶悍的弧度,“若小戎子真死在里头,我岂不是连个长期饭票都没了?那以后,喝西北风都得排队抢号!”
她笑得张扬,可眼尾却猝不及防地红了一线。
欧阳戎没再说什么,只朝小戎子伸出手。
小戎子伸手,两只手掌在半空相握,掌心纹路交叠,指节用力到发白。没有誓言,没有热血沸腾的宣告,只有青砖地上两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像两柄出鞘的剑,刃锋相抵,寒光凛冽。
暮色四合,远山轮廓渐渐沉入靛青。
阿母起身,默默收拾碗筷。粗陶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她将最后一双筷子放进竹篮,转身时,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晒过太阳的棉布气息。
她没看任何人,只对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轻轻道:“阿青,记得带伞。夜里……要落雨。”
话音落,她便转身进了灶房,身影消失在门后。
风又起了。
吹得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拍打某个无人应答的叩问。
妙思忽然站起身,走到院角,从瓦瓮里捞出一把青翠欲滴的野葱。她蹲下身,拔掉枯叶,将葱白一段段掐断,挤出汁液,混着指尖那点米浆,在青砖上飞快勾画。
墨绿汁液蜿蜒流淌,竟渐渐聚成一副微缩的水牢剖面图——甬道、岔口、守卫岗哨、三层地牢结构,纤毫毕现。最北端,一点朱砂如血,标着“静息室”。
小戎子蹲下来,指尖拂过那点朱砂,声音很轻:“绣娘姐姐……喜欢葱油饼。”
妙思手一顿,葱汁滴落,在“静息室”旁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嗯。”她应了一声,继续画,笔锋却微微发颤,“……那便多画一道门。画成……能推开的样子。”
远处,更鼓声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
子时将至。
风愈急,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扑向那扇半开的、通往黑暗深处的柴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