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陶先生送我的及笄礼。”她转身,将玉铃举至众人眼前,“他说,铃舌若响,必是青鸾引路之时。”
话音未落,玉铃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叮——
一声清越,脆如裂帛。
院内所有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那声音未歇,槐树树冠深处,忽有黑影掠过。不是鸟,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纸鸢,双翼展开,竟有三尺余长。纸鸢腹下,用金粉绘着一只振翅青鸾,鸾喙衔着一截枯枝,枝头却绽着一朵鲜红欲滴的朱砂梅花。
纸鸢盘旋一周,倏然俯冲,悬停于饭桌正上方三尺处。它双翼不动,却凭空旋转起来,越转越急,越转越亮,最后竟化作一团幽蓝火焰,无声无息,将整张桐木桌笼罩其中。
火焰不灼人,却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浮动着青蓝光影。
火焰中心,那枚断簪突然悬浮而起,簪尖滴落一滴血珠,不坠反升,融入火焰,瞬间蒸腾为一道赤色烟篆——篆文蜿蜒,竟是个巨大“契”字,字形古拙,笔画间隐有锁链缠绕。
“旧契将焚。”小戎子望着那道赤篆,声音平静无波,“新契待立。”
妙思却盯着火焰中另一物——阿青方才叠好的素绢帕子,此刻正静静浮在火中,帕面无损,可那叠痕深处,隐约透出墨迹,竟是一幅地图轮廓,山川走向,与清凉谷地形图严丝合缝。最诡异的是,地图中央,赫然标注着三个朱砂小字:“藏经洞”。
季丹舒霍然起身,手按剑柄:“阿青,藏经洞在哪儿?”
阿青却望向妙思,眼神复杂难言:“仙姑……您耳后这颗痣,可是自幼就有?”
妙思一怔,下意识抬手触碰耳后:“自然……怎么?”
“陶先生说过,”阿青声音沙哑如裂帛,“若见耳后有痣者持断簪而来,便是‘执契人’现世。那人需以血为引,启‘青鸾火’,焚旧契,开藏经洞,取《九章锻心诀》真本——此诀一出,清凉谷百年困局,可解。”
空气凝滞如冻。
妙思缓缓收回手,指尖沾着一点耳后温热的汗意。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清越,竟比方才玉铃之声更添三分凛冽:“原来如此……本仙姑耳后这颗痣,不是胎记,是‘契印’?”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将那枚断簪拾起,毫不犹豫,往左手食指指腹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滴入青鸾火中。
轰——
火焰暴涨三丈,烈焰中心,那道赤色“契”字骤然崩解,化作万千金粉,如暴雨倾泻。金粉落地之处,青砖寸寸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最终汇聚于院墙根下——那里,一块青砖无声陷落,露出下方幽深洞口,洞内寒气森森,隐约可见石阶向下延伸,尽头,似有一点微弱金光,亘古不灭。
小戎子第一个迈步向前,靴底踏碎第一级石阶。他回头,朝妙思伸出手:“仙姑,请。”
妙思没看他,只将染血的断簪插回发髻,转身,竟朝着院门走去。
“本仙姑饿了。”她头也不回,声音懒散如常,“先去厨房,把剩饭热一热。你们慢慢烧契、挖洞、找经书……等本仙姑吃饱了,再来监督你们——可别偷工减料,糊弄本仙姑的香火钱。”
她脚步轻快,裙裾翻飞,仿佛身后那幽深洞穴、那焚天烈焰、那百年困局,不过是灶上一锅将沸未沸的粥。
可就在她抬脚跨过门槛的刹那,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小戎子眼疾手快,一步抢上,扶住她肘弯。
妙思没挣,只侧过脸,对他眨了眨眼,右耳后那颗痣,在斜阳下泛着一点微不可见的、暗红色的光。
“大戎子,”她声音轻得只有他听得见,“告诉阿青……他母亲留在龙城县,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她想亲眼看着,那个家,如何被咱们亲手烧掉旧梁,再一砖一瓦,搭起新屋。”
小戎子扶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院内,青鸾火渐渐收敛,缩回玉铃之中,铃舌轻颤,余音袅袅。
洞口幽深,石阶向下,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而院墙之外,远山如黛,暮色四合,炊烟正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一缕缕升起来,温柔地,缠绕着人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