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牢,不是因为被人囚禁……是因为她自己,把心锁在了那里。”
院墙外,远山黛色渐浓,暮霭四合。
阿青起身,走到院角那株老梅树下。冬末时节,枝干虬劲,唯余嶙峋铁骨。她伸手,轻轻抚过树皮上几道陈年刻痕——那是她与阿兄幼时所刻,歪斜写着“阿青长高”、“阿兄打虎”、“绣娘姐姐快来”。最后一道,刻痕最深,边缘已泛出温润包浆,是去年深秋新添的:“愿岁岁今朝,三人同看雪。”
她指尖摩挲着那“三”字,忽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莲,针脚细密,却是阿兄的手笔——他笨拙学了半月,才绣出这半朵,剩下半朵,至今空着。
“阿兄,你教过我,修仙第一课,不是炼气,是‘观己’。”她将素帕铺在梅树根部一块青石上,又自袖中取出一支炭笔,“观己者,先观心。心若蒙尘,万法皆障;心若澄明,一苇可渡。”
她俯身,在素帕空白处落笔,墨迹淋漓,写下三个大字:
【渡心诀】
妙思眸光一闪,指尖松子仁倏然捏碎。
欧阳戎瞳孔微缩。
阿青却恍若未觉,笔锋不停,继续写道:
【一不问因果,二不执善恶,三不惧生死。
心之所向,即为彼岸。
彼岸无舟,我身为筏;
彼岸无灯,我目为烛;
彼岸无门,我骨为钥。】
写罢,她搁下炭笔,双手捧起素帕,迎风一抖。
帕上墨迹竟未被吹散,反而腾起一缕淡青烟气,袅袅升腾,在暮色中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半幅虚影——正是水牢镜渊之中,那只断翅孤鹤的轮廓。
鹤喙微启,似在长唳。
阿青仰头望着那青烟鹤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阿兄,你总说我小,护着我,怕我摔跤,怕我走错路……可你忘了,我也是修仙之人。我的道,不是躲在你身后,是站在你身侧。”
她忽然抬手,猛地扯下鬓间翡翠鸳鸯簪!
“叮——”
玉簪坠地,却未碎裂,只在青石上弹跳两下,停驻不动。簪尾云纹在暮光中幽幽泛光,映着阿青眼中决绝的火。
“这根簪,我戴了六年。今日起,它不再是我依附你的凭证。”她俯身拾起,却不插入发间,而是攥紧掌心,任玉棱割破肌肤,一滴血珠沁出,迅速被翡翠吸收,整支簪子霎时染上一层薄薄血晕,“它是我的誓约。以我之血,续她之命;以我之骨,破她之牢。”
欧阳戎霍然起身,青铜面具下呼吸一滞。
“阿青!”
“阿兄!”阿青截断他,直视他双眼,眸中再无半分犹疑,“你教我‘剑泽三不杀’——不杀稚子,不杀病弱,不杀心甘情愿赴死之人。可绣娘姐姐不是赴死,她是……在等一个,肯为她心甘情愿赴死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柔软下来,像春水漫过青石:
“那个人,不该是你。”
“该是我。”
风骤停。
檐铃哑然。
连远山轮廓,都似屏住了呼吸。
妙思缓缓放下手中松子壳,抬眸望向阿青。这位向来从容的女仙大人,第一次在少年面前,露出了近乎敬畏的神色。
欧阳戎僵立原地,右手缓缓抬起,似乎想触碰她,又终究停在半空。他喉结上下滚动,终是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阿青却已转身,走向主屋。行至门槛,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阿兄,明日辰时,我要去知霜大娘子的‘寒潭洞’闭关。她说那里寒气蚀骨,能涤尽浮躁。我去试试。”
她顿了顿,声音随风飘来,轻却坚定:
“你放心去水牢。不必等我。等你回来时……若绣娘姐姐已归,我便随你回浔阳。若未归——”她唇角微扬,笑意清冽如霜,“那我就自己下水牢,把人扛出来。”
话音落,她掀帘而入,身影消失在昏黄灯光里。
院中唯余青石上那根染血翡翠簪,静静卧着,鸳鸯交颈,血色浸润玉髓,宛如泣血。
欧阳戎久久伫立,直至暮色彻底吞没远山。
他缓缓抬手,摘下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左颊一道淡痕,是幼时为护阿青被柴刀所划;右额一道细疤,是三年前绣娘失踪那夜撞塌祠堂梁柱所留;而眼下,两道极淡的青影,是连日不眠不休的烙印。
他俯身,拾起那根簪子。
指尖拂过鸳鸯羽翼,血痕温热。
他忽然想起阿青六岁时,跌进村口泥塘,浑身糊满黑泥,却高高举起手中一朵野雏菊,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阿兄快看!我摘到星星啦!”
那时他笑着把她抱起来,擦净她脸上的泥,却偷偷藏起了那朵被踩扁的雏菊,夹进《太初引气图》扉页——如今书页早已泛黄,雏菊化为一抹褐色剪影,而阿青,已长成能独自擎起星辰的姑娘。
欧阳戎将簪子收入怀中,贴近心口。
那里,赤霄引与少女热血,正隔着一层薄衣,悄然共鸣。
他转身,走向院门。
暮色四合,星子初现。
他背影挺直如剑,步履沉稳,再无半分迟疑。
而就在他推开门扉的刹那,主屋窗棂内,阿青静静伫立。
她腕上青痕,正随着他离去的步伐,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
如同另一个人,在黑暗深处,与她同频呼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