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跳。
——这是斑衣紫蚕钻行留下的“蚕径”。
母虫不喜攀爬,却擅掘地。它出入巢穴,必循固定路径,久而久之,泥土被其体液浸润,竟凝成琉璃质地。
欧阳戎沿最近一处蚕径跪伏,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刮开表层红泥。
泥下,赫然露出半截晶莹剔透的玉管。
他呼吸一滞。
玉管内壁,有极淡紫晕缓缓流动,如活物血脉。
他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墨斗,以浓墨浸湿丝线,沿着玉管延伸方向弹出一道墨线——墨线笔直向下,直指天坑底部。
没有犹豫。
他解下腰间缠绕的百丈鲛筋索,一端牢牢系在天坑边缘一棵虬曲古槐上,另一端捆紧自身腰腹。又取出三枚铁爪,嵌入崖壁缝隙,作为中途缓冲之用。
最后一刻,他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玉匣,打开。
匣中,静静躺着三枚雪白丹丸,丹面隐有紫纹游走——正是绣娘三年前亲炼的“渊阳引”。据她笔记所载,此丹以九种寒性灵草为基,辅以她自身一滴心头血为引,专为压制渊阳暴烈之气而炼,服之可暂护丹田,使肉身如冰封,隔绝地火灼烧。
欧阳戎仰头吞下一枚。
刹那间,一股刺骨寒意自喉头炸开,迅疾席卷四肢百骸,皮肤瞬间泛起霜白,呼出之气凝成白雾,睫毛上结出细小冰晶。他感到五脏六腑仿佛被冻入玄冰,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却又清晰无比。
他纵身跃下。
风声骤然尖啸,身体急速下坠,鲛筋索绷得笔直,摩擦崖壁迸出火星。他双手紧握绳索,指节咯咯作响,寒气与下坠之力双重撕扯,肩胛骨似要裂开。
下坠约百丈,绳索突然一松!
他整个人失重般坠入一片幽暗水域。
轰——
冰寒刺骨的水浪兜头砸下,耳膜剧痛,眼前全黑。他呛了一口水,舌尖立刻尝到浓烈硫磺味,混着铁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正是渊阳水的气息。
他强忍眩晕,睁眼。
水底并非漆黑。
远处,一点幽蓝微光静静燃烧,如沉睡巨兽的独眼。
那光晕边缘,水波扭曲,隐约可见嶙峋怪石,石缝间,无数细小紫光如萤火明灭——是斑衣紫蚕的幼虫,正吸附在岩石上,汲取水中逸散的渊阳之气。
欧阳戎奋力划水,朝蓝光游去。
越近,水温越高,寒丹效力渐弱,皮肤开始灼痛,呼吸愈发困难。他不得不再吞一枚渊阳引,寒气再次席卷,却已不如先前纯粹,体内似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一边是冻彻骨髓的寒,一边是焚身蚀骨的热。
终于,他抵达蓝光源头。
那是一处水下洞窟入口,洞口呈不规则椭圆,边缘熔融如琉璃,蓝光正从洞内幽幽透出。洞壁上,密密麻麻覆盖着拇指大小的白玉虫壳,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年岁。
而在洞口正上方,一块凸出的黑色玄武岩上,静静趴着一只虫。
它比孙老道描述的更大,通体如羊脂白玉,圆润无瑕,脊背光滑,不见一丝杂色,唯有腹部,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紫痕,如初春新柳,若隐若现。
正是母虫。
它双目紧闭,六足收拢,仿佛沉眠万古。
欧阳戎缓缓靠近,距它三尺时,忽觉眉心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直冲天灵——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牵引,仿佛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共鸣。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铜钱。
铜钱滚烫。
就在此时,母虫眼皮,极其轻微地,掀开一线。
那是一只竖瞳,瞳孔深处,并非黑色,而是旋转的、幽邃的蓝焰。
欧阳戎全身血液骤然冻结。
母虫未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倏然,母虫腹部那道淡紫痕猛地亮起!如一道闪电劈开玉体,整只虫瞬间化作一抹刺目紫光,朝着欧阳戎眉心,电射而来!
快!快得超越神识反应!
欧阳戎甚至来不及抬手格挡,只本能地向旁一拧腰身——
紫光擦着他左颊掠过!
嗤啦!
脸颊皮肉瞬间焦黑卷曲,一股钻心剧痛炸开,眼前金星乱迸。他闷哼一声,反手抽出匕首,刀锋悍然斩向母虫尾部!
刀锋触及玉体,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母虫被震得斜飞而出,撞在洞壁上,玉屑纷飞。它落地后并未再攻,而是微微昂起头,竖瞳中蓝焰流转,竟似带着一丝……审视?
欧阳戎捂着焦黑左脸,喘息如牛,冷汗混着血水淌下。他死死盯着母虫,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不是在攻击。
它是在试探。
试探他是否……配得上这具躯壳。
配得上,那枚铜钱上,早已被它气息浸染三年的朱砂蚕。
配得上,绣娘以心头血为引,为他铺就的这条深渊之路。
欧阳戎缓缓松开捂脸的手。
左脸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幽火,在渊阳蓝焰映照下,静静燃烧。
他朝母虫,深深一揖。
然后,他直起身,迎着那道幽邃竖瞳,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每一步,脚下水流都因渊阳激荡而沸腾,蒸腾起缕缕白雾。
每一步,他体内寒丹与渊阳的撕扯都更烈一分,喉头涌上腥甜。
但他脚步未停。
直至,他站在母虫面前,不足一尺。
母虫静静伏着,竖瞳中的蓝焰,缓缓平息,化作一汪深潭。
欧阳戎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掌中,那枚铜钱静静躺着,朱砂小蚕,在幽蓝水光里,仿佛活了过来,轻轻颤动。
母虫凝视铜钱片刻。
忽然,它缓缓抬起前足,轻轻点在铜钱之上。
一点温润玉光,自虫足与铜钱接触之处漾开,如涟漪,瞬间漫过欧阳戎整条手臂,直抵心脏。
刹那间,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中所闻,而是神魂深处直接浮现的、古老而苍凉的意念:
【……血契已成。汝既携‘归墟引’而来,便知此路不可返。取吾髓,救汝命定之人。然代价,须汝亲承——吾毒入汝脉,汝寿减三纪;吾力入汝骨,汝魂裂三分;吾命入汝心,汝从此,不生不死,不堕不升,永为渊阳之奴,守此水眼,万载不移。】
意念如冰锥贯脑。
欧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