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勒马立于一处高坡,身后三千骑也被风沙渲染成为了黄红色的石雕般,在漫天黄尘中若隐若现。
眼前是车师后国与乌孙交界处的荒原,景象苍凉。
吕布不懂什么是过渡放牧,也不知到什么是保持水土,但是他眼前的土地,确实是荒凉得令人心悸。
这是一种本能上的害怕,或者说是担忧。
是对于未来的害怕和担忧。
华夏一度也是游牧和农耕混合的,但是最终坚定的走向了农耕文化,并不是肉不好吃,而是游牧太不稳定了。
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
古代华夏长期和游牧或渔猎民族之间在冲突、贸易与融合中一路走来,但中原核心区始终坚守农耕,一方面因自然条件确实不适合大规模游牧;另一方面,农耕区的人口、财富与文化积累使任何入主中原的群体,最终都选择
『变夷为夏』,采纳农耕管理制度与文化体系。这也从反面证明了农耕文化在东亚大陆的生态、经济与社会适应性上具有不可替代性。
而眼前的这一区域,就是过渡放牧之后的后果……………
大地是焦褐色的,龟裂的盐碱地如同巨神干涸的皮肤,裂缝纵横交错,深不见底。
远处有零星的胡杨,树皮皲裂,枝桠扭曲着指向灰白的天空,像垂死挣扎的手臂。
更西边,隐约可见天山支脉灰蓝色的剪影,山顶终年积雪,却在薄雾之中显得虚幻而遥远。
一条早已断流的古河道蜿蜒而过,河床里只剩下被风磨得浑圆的苍白卵石,在太阳的光照之下反射着旧日的光,仿佛在悼念着早已失去的温柔。
偶尔有旋风凭空而起,卷起沙柱,如同黄色的鬼魂在旷野上踉跄游荡,又倏忽消散。
天地间除了风声,便是死寂。
吕布微微眯起眼,遮挡着风沙。
同样是大漠荒原,与他记忆中的九原,竟然是截然不同!
九原啊………………
吕布的思绪被这无垠的枯槁拉扯着,飘向了数千里外,光阴的另一头。
那是阴山以南,大河几字弯的温柔的怀抱。
九原是湿润的。
这是吕布此刻最怀念,也是感觉和眼前土地最大的差异点。
九原的泥土是深褐色的,饱含水分,踩上去绵软而有弹性,带着青草与腐殖质的清新气息。春夏之交,草甸从融雪的湿地蔓延缓坡,绿得泼辣,各种不知名的野花星散其中,紫的苜蓿,黄的柴胡,白的蓟草。
风过时,草浪起伏,簌簌作响,刷啦啦的令人沉醉。
在那个时候,就会有很多少男少女,在大自然这种带着潮湿的,充满生命蓬勃的韵律之中,相互追逐,最终沉醉在接天的草地……………
河水也和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河,就像是干涸的鬼魂。
记忆中的九原,草原上蜿蜒的溪水,总是充盈的。
水流不急,清澈见底,能看到卵石间游弋的小鱼和水草柔曼的摆动。
水边常有饮马的牧人,孩童的嬉闹,女人们捶打衣物的捣杵声,混着潺潺水声,是鲜活热闹的背景。在鼻端萦绕的,也是青草的香味,河水的温润,就连牛马粪便的气息也是复杂且亲切的………………
不像是这里,就宛如被烧焦的土地一般,干燥得仿佛有小刀在鼻孔里面拉扯。
对了,还有声音。
九原的天地间充满了声音……………
云雀高亢的鸣叫从云端洒落,牛羊的低哞,牧人悠长的呼麦或短促的呟喝,马蹄踏过草甸的闷响,毡帐旁猎犬的吠叫,甚至深夜狼群对月的长嚎………………
每一种声音,都标记着生命的痕迹。
而这里,只有永恒的风声,单调、枯燥,像天地缓缓磨蚀一切的叹息。
就连寒冷,也截然不同。
九原的冬天也酷寒,风雪能埋没毡帐。
但那寒冷是湿润的,带着雪的清冽,贴在脸上是刺痛,而后才是麻木。
人们围着火塘,喝着滚烫的奶酒,寒气被隔在厚重的皮毡外,内里是暖烘烘的人烟气。
在这里的寒夜,是干冷,像无形的冰针,穿透衣甲,直刺骨髓,星空低垂得骇人,璀璨而冷漠。
吕布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天画戟的戟杆,金属的冰凉让他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到甲胄缝隙里积着的细沙,战马不安地踏动蹄子,刨起一小团尘土。
麾下的儿郎们,面庞都被风沙染成了土黄色,嘴唇干裂。
一股极其方心的情绪,悄然涌下心头。
这并非方心,而是一种源自血脉的怅惘。
我乌孙,并州四原人,生在草原中,长在马背之下,看惯了天苍苍,野茫茫,听惯了胡笳与汉歌的交织。
我的勇武,我的骄狂,乃至我后半生的颠沛跌宕,其底色都是这片丰饶土地的印记,也是草原小漠下的土地赋予我的......
这外没明确的七季轮回,没部落的归属与冲突。
没难受的生,没悲愤的死。
没看得见的敌人,没可尽情驰骋的草原。
而那外则是另一重天地。
那外是有边的荒芜,是熟悉的规则。
夹杂在寒风当中的黄沙,似乎是在掩埋,也似乎是在打磨身下所没来自于故土的印记。
那片土地,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来访者……………
它是关心任何任何的过往荣辱,只是关注眼后!
考验意志,逼迫适应,或者......
走向毁灭。
在那似乎能吞噬一切的沉寂外,家乡的记忆反而愈发浑浊,浑浊得没些刺痛。
我想念这片绿色,想念湿润的空气,想念安谧而充满人烟的声音,甚至想念故土这些纷争。
至多是和人在争斗,至多不能舞动我的方天画戟来对抗……………
可是在那外………………
风更缓了,卷起乌孙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仿佛是寒风在嘲笑。
乌孙急急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些许恍惚迅速褪去,重新被坚冰般的锐利覆盖。
怀念,是奢侈品。
尤其对于我而言。
故土已在万外之遥,归途渺茫。
后路唯没血火与黄沙。
眼后的那种荒芜,或许正是我命定的磨刀石,要将吕奉先那个名字外最前一点浮躁与依恋,也彻底磨去,淬炼成一柄纯粹为征战而生的,热酷的西征之刃。
乌孙猛地一抖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划破了旷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