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原来从八岁那年起,他的人生便与这天下兴衰、三教存续绑在了一起。这几年游学,十几年苦读,一切顺逆得失,背后竟有如此深远的天意。
苏清玄怔怔望着烛火,忽然觉得肩头沉重万分。
“害怕了?”老者温声问。
沉默良久,苏清玄缓缓摇头:“不。清玄只是……忽然明白,为何这些年心中总有一股执念,觉得此生不该只求功名富贵,不该独善其身。原来冥冥之中,早有使命。”
他起身,朝老者深深一揖:“晚辈愚钝,承蒙前辈与各位守道人护持。今日既知天命,自当一往无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晚辈终究是凡人,血肉之躯,七情六欲俱全。”苏清玄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若为苍生,晚辈愿赴汤蹈火;但晚辈也想护住该护之人——父母高堂,知己良朋,还有心中所念。”
老者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大笑。
“痴儿,痴儿!”老者笑罢,正色道,“谁让你断情绝欲了?三教归一,归的是大道,不是灭人欲。儒讲仁爱,道贵自然,佛说慈悲,哪一样不是人间真情?你若成了无情无欲的泥塑木雕,反倒失了本心,如何担得起这重任?”
他起身,踱到苏清玄面前,拍拍他肩膀:“记住,守道人守护的,不仅是三教法脉,更是这红尘烟火、人间真情、文明....…的延续。你对父母之孝,对朋友之义,对心上人之情,皆是修行根基,不可轻弃。”
苏清玄眼眶发热,再拜不起。
老者扶起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此乃《守道札记》,是历代守道人游历天下的见闻感悟,对三教修行、世间百态皆有独到见解。你且收好,路上慢慢看。”
“多谢前辈。”
“去吧。”老者望向庙外渐白的天色,“天快亮了,你该启程了。记住,守道人只在生死关头出手,平常的坎坷,需你自己去闯。”
苏清玄珍而重之地将木牌还给老者,并收好薄册,再次叩首,起身牵马。
走到庙门口,他忽然回头:“前辈,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守道人,无姓无名。”老者合十微笑,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你只需记得,这天下,道不孤。”
话音落下,老者已不见踪影。唯庙中那截残烛,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熄灭在将尽的烛泪里。
苏清玄怔立片刻,朝庙内深深一揖,翻身上马。
晨光熹微,山道蜿蜒。他策马前行,走出很远,回头望去,荒村土地庙已隐在晨雾中,唯见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那是他昨夜点燃的烛火,终于燃尽了。
那卷《守道札记》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却让他心中踏实。
第三劫:风石岭雷霆
离开荒村,苏清玄一路南行。老者所赠的《守道札记》,他途中稍歇时便取出翻阅。这薄册不过数十页,所记却包罗万象:有儒门养气心得,有道门炼气法要,有佛门禅定法门,更有三教高人游历天下的见闻感悟,对民生疾苦、朝政得失、修行关窍皆有独到见解。
其中一页,记载了百年前一位守道人的感悟:
余遍历九州,见三教弟子,多囿于门户之见。儒者讥佛道为空谈,道者笑儒佛为拘泥,佛者斥儒道为执著。殊不知三教同源,皆归于心。儒之仁爱,道之自然,佛之慈悲,实为一体三面。今人分门别派,争高论下,实是舍本逐末,可悲可叹。
苏清玄读至此,心有戚戚。那日在平江文会上,他力陈三教合一,便是此理。只是自己年轻气盛,道理说得通透,践行却知易行难。如今真要在一县之地推行三教合一,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又有一页,记着另一段话:
守道非独善其身,而在兼济天下。昔年孔圣周游列国,老子出函谷关,释迦舍王位出家,皆非为一己之私。吾辈守道人,或藏于山林,或隐于市井,看似无所作为,实则在紧要处拨乱反正,于无声处护持正道。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苏清玄合上册子,望向远山。守道人,守道人……原来这世上,一直有这样一群人,在无人知晓处守护着人间正道。自己何其有幸,能得他们青眼,能承此重任。
只是这重任,着实不轻。
午时将至,前方出现一座险峻山岭。此岭植被稀疏,怪石嶙峋,两峰对峙,中间一道峡谷,形如门户,当地人称为“风石口”。因山势险要,常年阴风呼啸,故得名风石岭。
苏清玄勒马,望向峡谷入口。但见乱石错落,枯木狰狞,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他灵台中浩然气自然流转,护住周身,耳中已听到峡谷中不同寻常的声响——
不是风声,是呼吸声。粗重的,压抑的,带着杀气的呼吸声。至少有二十人,埋伏在两侧山崖。
果然来了。
苏清玄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腰间玉坠平安扣。老者说“道不孤”,不知今日,守道人会如何护他?
他轻夹马腹,青骢马缓步踏入峡谷。
初入时,光线骤暗。两侧崖壁高耸,遮天蔽日,只头顶一线天光。地上碎石险滩,马蹄踏上去,发出“嘚嘚”脆响,在峡谷中回荡,格外清晰。
行至中段,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鸦啼。
苏清玄抬头,见一只黑鸦掠过一线天,振翅而去。便在此时,头顶崖壁上,传来“轰隆”巨响——
无数巨石滚落,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斗碗,铺天盖地砸下!这要是砸实了,莫说是人,便是铁打的罗汉也要粉身碎骨!
苏清玄瞳孔骤缩,正要催动体内真气,异变再生!
峡谷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剑鸣!
“锵——”
剑鸣如龙吟,响彻山谷。紧接着,三道剑光自峡谷尽头冲天而起!一青,一白,一赤,,迎向那些坠落的巨石。
“轰!轰!轰!”
剑光与巨石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青色的剑光柔韧如水,将巨石一一荡开;白色的剑光凌厉如霜,将巨石斩成碎块;赤色的剑光炽烈如火,将碎石焚成齑粉!
不过眨眼之间,那铺天盖地的巨石雨,竟被三道剑光化解于无形!
与此同时,峡谷两侧崖壁上,传来阵阵惨呼。
苏清玄抬眼望去,但见左侧崖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三个身影——一人青衫仗剑悬立,一人白袍持剑如仙,一人赤衣并指为剑。三人又动了,如鬼似魅,在陡峭的崖壁上纵跃如飞,所过之处,那些埋伏的弓箭手、刀斧手,如割麦般倒下。
右侧崖壁上,同样有三个身影在清理伏兵。这三人装束各异,一人作书生打扮,手持戒尺;一人作道士打扮,手捏法诀;一人作僧人打扮,口诵经文。三人配合默契,出手迅捷,不过几个呼吸,已将右侧伏兵清理大半。
苏清玄看得分明——这六人,皆非等闲。那青衫剑客的剑法,暗合儒家中正之道;白袍道人的剑法,蕴含道家自然之理;赤衣空手的那位,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