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平日里的作风有多么荒淫,王子殿下都坚持着锻炼与学习的习惯,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研习【统御君主...
马车轮轴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渐行渐远,庭院里只余下浮士德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鸢尾花瓣,轻轻一弹,那淡紫色的薄瓣便打着旋儿坠入石阶缝隙间,被风卷走最后一丝幽香。
米斯多莉亚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她说得没错……近百年来,折玄境内所有进入深度冥想的观梦者,再无人梦见黎明姬。”
浮士德没接话,只是仰头望向宅邸檐角悬着的一串风铃——那是伊莉缇雅留下的旧物,银铃上刻着细密的星轨纹路,此刻却静得反常,连一丝颤动也无。
他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灰雾,在空中缓缓勾勒出一道半透明的轮廓:不是人形,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夜莺,羽翼边缘泛着微不可察的暗金光晕。夜莺低鸣一声,声音不似鸟啼,倒像古琴断弦时那一声悠长震颤。
米斯多莉亚瞳孔微缩:“这是……‘缄默夜莺’?你竟已能具象化‘梦魇回响’?”
“不是我具象的。”浮士德垂眸,灰雾夜莺倏然散作千点萤火,尽数没入他左眼瞳仁深处,“是它自己找来的。”
话音未落,宅邸西侧偏殿方向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清脆的碎裂声——像是琉璃盏摔在大理石地面上迸开的脆响。两人对视一眼,疾步赶去。
偏殿门扉虚掩,推门而入,只见丹妮拉单膝跪在殿心,左手死死按住右臂伤口,指缝间渗出的血珠并非猩红,而是带着淡淡荧蓝光泽的冷调液体,如霜雪融水般缓慢滴落于地面。她身前悬浮着一枚巴掌大的水晶镜面,镜中映出的却非殿内景象,而是——
一片沸腾的灰白雾海。
雾中浮沉着无数破碎镜面,每一块都映出不同场景:有持剑少女独战三头梦魇狼犬;有披甲骑士在荆棘王座前撕开自己的胸膛,捧出一颗跳动的、裹着冰晶的心脏;还有数名人类王子并肩立于悬崖之巅,身后是崩塌的星辰穹顶,他们齐齐转身,目光穿透镜面,直刺殿中三人!
最骇人的是镜面中央——一座由骸骨与月光堆砌而成的祭坛上,静静躺着一具身披银灰长袍的躯体。长发如瀑垂落祭坛边缘,面容被一层流动的雾气遮掩,唯有一只左手垂在坛外,五指微微蜷曲,指尖萦绕着细若游丝的、与浮士德方才所见夜莺同源的灰金光晕。
“青姬……”丹妮拉嗓音沙哑,额角青筋微跳,“她把‘梦魇锚点’具现化了。”
米斯多莉亚一步踏前,指尖凌空划出一道银弧,镜面嗡鸣震颤,雾海翻涌加剧。然而就在银弧即将触及镜面刹那,那祭坛上的灰袍躯体忽然动了——并非睁眼,亦非起身,而是那只垂落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朝镜外三人方向,轻轻勾了勾小指。
动作轻佻,近乎戏谑。
镜面骤然爆裂!
万千碎片并未坠地,反而悬浮半空,每一片都映出浮士德此刻的侧脸,表情各异:有的冷笑,有的悲悯,有的满目赤红,有的唇角噙着令人心悸的温柔笑意……仿佛无数个他,正从不同维度同时凝视此间。
浮士德却笑了。
他伸手,不避不闪,径直探入最近一片浮空镜中。
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所有碎片齐齐一颤,映像全部定格在他伸手的刹那。下一息,所有镜面轰然坍缩,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眉心,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灰金色印记,形如新月残钩。
“她不是在示威。”浮士德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镜面碎裂时的微凉触感,“是在校准。”
米斯多莉亚神色凛然:“校准什么?”
“校准我的‘真实’。”浮士德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暮色四合,天际线处,一轮残月悄然升起,月华清冷,却诡异地在院中青石板上投下两道影子——一道是他自己的,修长挺拔;另一道,则轮廓模糊,边缘浮动着细微的锯齿状涟漪,仿佛随时会溶解于夜色。
丹妮拉挣扎着站起,右手袖口已被血浸透,她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那道异影:“殿下……您被标记了。”
“不止是我。”浮士德忽然抬手,指向丹妮拉右臂伤口,“你的血,是蓝的。”
丹妮拉低头,怔怔望着自己渗血的手腕。那荧蓝色血液在月光下竟泛起细密的、如同星尘般的光点,正沿着她手臂皮肤缓慢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肌肤纹理微微扭曲,隐约浮现出极淡的、与祭坛骸骨同源的银灰纹路。
米斯多莉亚指尖银光一闪,欲以净化术阻断纹路蔓延,却被浮士德抬手拦住。
“别碰。”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这是‘契约初痕’。青姬没耐心,但更怕浪费。她给每个人‘入场券’,不是为了筛选,是为了……确认我们是否真的‘值得’被她亲手改写。”
庭院陷入死寂。
唯有风穿过廊柱,带起檐角风铃一声极轻的呜咽。
浮士德忽然问:“爱萝米娜走时,马车朝哪个方向去了?”
丹妮拉立刻答:“东面,牡鹿王庭所在的方向——但她的扈从车队并未随行,只有一辆轻便双驾马车,车夫是位戴青铜鹿首面具的老者。”
米斯多莉亚蹙眉:“青铜鹿首?那是牡鹿王庭‘守陵人’的徽记。可守陵人早已随上代牡鹿王沉眠于永霜陵寝,百年未曾现世……”
“所以她不是去赴约。”浮士德指尖轻叩窗棂,节奏笃定,“她是去取一样东西——一样能让她‘亲自救回黎明姬’的东西。”
话音未落,宅邸西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仿佛整堵墙被无形巨锤砸中!砖石簌簌震落,墙根处赫然裂开一道尺许宽的缝隙,缝隙深处,并非泥土或砖砾,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流淌着液态星光的幽邃漩涡。
漩涡中心,静静悬浮着一枚半掌大小的银色鹿角——通体剔透,角尖却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暗金色的露珠。露珠表面,清晰映出爱萝米娜登上马车时那抹矜傲的侧影。
“牡鹿王庭的‘启明之角’。”米斯多莉亚失声,“传说中能劈开梦魇迷障的圣器……可它早已在百年前的‘霜蚀之灾’中碎裂,怎会完好无损?”
浮士德却弯腰,从裂缝边缘拾起一片剥落的青砖碎块。砖面光滑如镜,映出他俯身的倒影——倒影中,他身后空无一物的庭院,竟隐隐浮现出一道披着银灰长袍的纤细剪影,正无声抬手,指向那枚悬浮的鹿角。
他指尖拂过砖面,倒影瞬间消散。
“因为有人替她补好了。”浮士德将碎砖抛回地面,发出清脆一声响,“青姬没骗人——这场游戏里,真命天子未必是人类王子。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丹妮拉臂上蔓延的银灰纹路,掠过米斯多莉亚眼中尚未褪尽的惊疑,最后落回那枚静静旋转的启明之角上。
“——但所有被选中的棋子,都必须先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她为黎明姬铺就的、通往‘苏醒’的阶梯上。”